周一早晨的北京,像一台被准时启动的庞大机器。
林璇玑在地铁的人潮中保持着一小块自己的空间,耳机里是李维云发来的正念引导音频:“注意脚下的感觉,站立的姿势,手中扶杆的温度……如果头脑开始计划今天的工作,温和地把注意力带回到身体感受……”
她尝试照做,但高峰期地铁的拥挤让这练习格外艰难。旁边一位男士的公文包顶到了她的背,身后有人的背包拉链勾住了她的外套。她感到一阵烦躁升起——那种熟悉的、对拥挤都市生活的厌烦。
但这次,她没有立刻陷入烦躁的情绪中,而是像李维云教的那样,尝试“观察情绪”。
嗯,烦躁。感受它在身体里的位置——在胸口,有点闷,有点热。还有肩膀的紧绷感。心跳似乎快了一点。呼吸变浅了。
她继续观察,不评判,不试图赶走它,也不认同它。只是知道:“哦,烦躁在这里。”
奇怪的是,当她这样观察时,烦躁依然存在,但不再完全控制她。她依然不喜欢拥挤,但那不再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只是一个当下的事实。
到站,下车,随着人流走上扶梯。在扶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注意到烦躁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开始的一周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这就是情绪,像天气,会变化。
上午十点,华远项目筹备组第二次会议。这次多了两位新面孔——华锋公司的一位高级副总裁李明远,以及从上海分公司调来的项目经理梁静。
会议一开始就弥漫着紧张气氛。
李明远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直接切入主题:“华远的对赌条款我看过了,业绩目标定得太高。如果我们接受,第四季度所有资源都要向这个项目倾斜,其他业务怎么办?”
梁静立即回应:“李总,华远这个案子如果能成,明年我们的市场份额至少能提升五个百分点。有时候必须下注。”
“下注不等于赌博,”李明远的声音沉下来,“梁经理,我知道上海那边业绩压力大,但北京总部要考虑整体战略平衡。”
林璇玑感觉到会议室温度下降了几度。她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梁静的脸微微涨红,手指在桌下握紧;李明远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财务杨青低头看资料,避免目光接触;运营王磊靠着椅背,一副“又要吵架了”的表情。
情绪在场——挫败、防御、焦虑、无奈。
她想起这周的练习:观察情绪,像看天气变化。
“我理解李总的顾虑,”林璇玑开口,声音平稳,“梁经理的进取心也很有价值。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考虑——对赌条款的核心风险在于目标是否可实现。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可靠的数据支撑,也许能重新谈判目标值,或者在达不到目标时争取更温和的惩罚机制?”
李明远转向她:“你有具体想法?”
“上周我们分析了三个技术方案,其中方案二的实施风险最低,但功能也最保守。”林璇玑调出投影,“如果我们能说服华远接受方案二,虽然短期收益可能略低,但成功率更高,长期维护成本也更低。这样既降低了风险,又能满足华远的基本需求。”
梁静皱眉:“但方案二的利润率低很多。”
“可成功率高了,”杨青第一次抬头插话,“低利润的成功项目,比高利润的失败项目更有价值。从财务角度,稳定的现金流比一次性的高收益更重要。”
李明远思考着,手指轻敲桌面:“华远会同意降级方案吗?”
“取决于我们如何沟通,”林璇玑说,“如果他们真正在意的是长期合作,而不是单次交易的最优条件,那么可靠性和可持续性可能比最高配置更有吸引力。”
会议气氛开始转变。从“是否接受对赌”的二元对立,转向“如何优化合作条件”的问题解决。
林璇玑继续引导:“我建议分两步:第一,内部评估方案二的具体利润和风险数据;第二,如果数据支持,由李总和梁经理共同与华远高层沟通,强调我们不是退缩,而是追求更稳健的合作模式。”
李明远看向梁静:“你觉得呢?”
梁静深吸一口气,表情缓和了一些:“如果能保证最低利润底线,我可以接受这个思路。但数据必须扎实。”
“周三前完成评估,”林璇玑承诺,“然后决定下一步。”
会议结束时,梁静特意留下来,走到林璇玑身边:“刚才谢谢你解围。我有时候……确实太急了。”
“我能理解,”林璇玑收拾着资料,“上海那边的节奏我知道,习惯了快速推进。”
“但这不是借口,”梁静苦笑,“李总说得对,下注不等于赌博。我只是太想证明调来北京是个正确决定。”
观察情绪——焦虑、不安、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
林璇玑抬头:“我刚来北京时也这样。后来发现,真正的证明不是急于表现,而是持续贡献价值。你有经验,有冲劲,这两点已经很有价值了。”
梁静的表情松弛下来:“谢谢。周三的数据评估,需要我团队支持什么尽管说。”
“好,保持沟通。”
梁静离开后,陈默发来信息:“情绪观察第一天,战况如何?”
林璇玑回复:“像在暴风雨中学习气象学。你?”
“发现自己是个行走的情绪气象站,阴晴不定。”
她笑了,关上电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周三下午,数据评估完成。方案二的利润虽然比原计划低18%,但风险降低了40%,实施周期缩短了两个月。李明远看过报告后,决定亲自和梁静一起与华远谈判。
谈判定在周五下午。周四晚上,林璇玑收到了澄心书院的线上课程提醒:“情绪观察第二讲:情绪背后的需要。”
她点开视频,李维云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简单的书房。
“情绪不是问题,”李维云开门见山,“它们是信使,传达着我们的深层需要。愤怒可能意味着边界被侵犯,悲伤可能意味着珍视的东西失去了,焦虑可能意味着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不安。如果我们只是抗拒情绪本身,就像射杀信使,永远收不到重要的信息。”
林璇玑想起会议上梁静的急切,李明远的谨慎,甚至自己偶尔的自我怀疑。那些情绪背后是什么?
梁静需要被认可和安全感;李明远需要稳定和可控性;她自己呢?需要价值感和平衡。
视频继续:“情绪观察的第二步,是在觉察到情绪后,问自己:这个情绪想告诉我什么?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从这个需要出发思考如何行动,而不是从情绪出发反应。”
她关掉视频,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情绪观察日志:
情境:华远项目会议,梁静和李明远意见冲突
我的情绪:紧张,想要调和
情绪背后的需要:希望团队协作顺畅,项目成功
从需要出发的行动:提供第三种可能性,引导讨论转向问题解决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从情绪出发,她会怎么做?
可能是焦虑地想要取悦双方,或者因为压力而退缩,甚至可能对梁静的“冒进”产生反感。
但从需要出发,她找到了建设性的方式。
原来,情绪不是指令,而是信息。
周五的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林璇玑没有直接参与,但李明远要求她在隔壁办公室待命,随时准备提供数据支持。
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壁,她能听到谈判的起伏——时而平静,时而激烈。有几次,她听到梁静提高的声音,然后是李明远更沉稳的回应。华远方面的代表似乎很难被说服。
她坐在办公室里,尝试观察自己的焦虑。心跳加速,手心微汗,反复查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焦虑告诉她:这个项目很重要,不能失败。更深层的需要是:证明自己的能力,获得认可,为公司创造价值。
从需要出发,她能做什么?
她整理好所有可能用到的数据,准备了几个备用方案,然后——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焦虑还在,但她不再被它控制。
下午五点,谈判室的门开了。林璇玑走出去,看到李明远和梁静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谈成了,”梁静先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不是原方案,也不是完全降级的方案二,而是一个折中版本——第一阶段用方案二确保快速启动,第二阶段视情况升级。对赌条款修改了,目标更合理,惩罚机制也更温和。”
李明远补充:“华远接受了我们的思路,认为稳健的合作比冒险的赌博更有价值。林璇玑,你提出的这个方向起了关键作用。”
林璇玑感到一阵释然和喜悦:“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方向是你提的,”李明远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下周一高层会议,你准备一下汇报。这个项目如果能做好,对公司明年战略很重要。”
回到办公室,林璇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华灯初上。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照片——他又钓到了一条鱼,这次是鲤鱼。“等你回来做红烧鲤鱼,比鲫鱼更鲜。”
她回复:“周六回,这次我主厨,您指导。”
发送后,她想起澄心书院的练习,打开情绪观察日志:
情境:谈判成功,获得认可
情绪:喜悦,释然,一丝成就感
情绪背后的需要:价值实现,被认可,贡献有意义的工作
感悟:当行动从深层需要而非表面情绪出发时,结果往往更可持续
她合上笔记本,准备下班。经过公共办公区时,看到小李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怎么了?”林璇玑走过去。
小李抬头,眼圈有点红:“林总,我做的市场分析被王经理打回来三次了,说我‘抓不住重点’。可我真的很努力了……”
林璇玑看到那张年轻脸上的挫败和委屈。情绪:沮丧,自我怀疑。背后的需要:被理解,被指导,想要做好工作的渴望。
“给我看看。”林璇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花了二十分钟,她和小李一起梳理了报告的逻辑,指出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关联性。“问题不在于你不努力,而在于经验不足时,不知道哪些信息是关键。下次做之前,先问自己:决策者最需要知道什么?然后围绕这个核心组织信息。”
小李认真记着,表情慢慢放松:“谢谢林总。我……我以为您会说我不用心。”
“我知道你很用心,”林璇玑拍拍她的肩,“只是有时候方法比努力更重要。早点回去休息吧,周一再做。”
离开公司时,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林璇玑忽然觉得,情绪观察不仅仅是个人练习,它改变了她和他人互动的方式。
当她能看到情绪背后的需要时,她看到的就不再是“难搞的上司”、“冒进的同事”、“沮丧的下属”,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恐惧和渴望的人。
周六早晨,林璇玑比约定时间早一小时回到父母家。她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准备这顿饭,从买菜开始。
小区菜市场周末早晨最热闹。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蔬菜水果鲜艳的色彩,活鱼在盆里扑腾的水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生活图景。
她买了新鲜的鲤鱼、五花肉、时蔬,还特意选了父亲爱吃的豆腐和母亲喜欢的香菇。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往回走时,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开门的是父亲,他已经系好了围裙:“食材买回来了?我看看——嗯,鲤鱼选得不错,眼睛清亮,鳞片完整。豆腐是北豆腐,适合烧。香菇也好。”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真要自己主厨?”
“您二老坐着指导就行。”林璇玑换好衣服,扎起头发,郑重其事地走进厨房。
父亲站在旁边,像教练指导运动员:“先处理鱼,去鳞去内脏,注意别弄破苦胆。然后两面划花刀,深一点,但不能切断脊骨。”
林璇玑照做,动作生疏但认真。鱼滑腻,刀不稳,但她不急,一步一步来。
“腌鱼用料酒和姜片,十五分钟。这时候可以准备其他材料——五花肉切丁,香菇泡发切片,葱姜蒜备好。”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各种食材的味道。林璇玑发现,当她完全投入在切菜、备料、观察火候的过程中时,头脑异常安静。没有工作焦虑,没有未来计划,只有此刻——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油锅升温的声音,香料在热油中爆开的香气。
原来这就是父亲说的“投入一件事”。
鱼腌好了,开始煎。父亲在旁边提醒:“油温六成热,放下去别急着动,等一面定型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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