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自从得到孙艾资助银两购置田产、组织耕种后,李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稳定的钱粮收入,他不仅迅速还清了旧债,更有余力为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延请更好的医师。不过一年光景,李母的身体已大有起色,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甚至能下床做些轻省家务。
李贺本就为人踏实仁厚,如今又显出持家立业之能,媒人自然是踏破了门槛,说合的人家络绎不绝,或为乡绅之女,家底殷实;或为商户千金,容貌秀丽,各有长短。李贺本就不重浮名虚利,更看重女方品性才德,几番斟酌,最终说定的,是邻村一位老秀才的独女,姓文。家中虽清贫,却是诗书传家,柳娘自幼随父读书,识文断字,性情温婉明理。李贺打听后,甚为满意。
山寨以“贺仪”之名,暗中送去一笔丰厚的资财,并几匹上好布料,言明是“旧友贺新婚,盼琴瑟和鸣,家业两兴”。李贺心知肚明,与柳娘坦诚了部分过往,只言曾得一位有大本事的“恩人”相助,方能绝处逢生。柳娘聪慧,并不多问,只道:“既受人大恩,夫君当思报答。妾身既嫁,自当与夫君同心,理好内务,不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柳娘过门后,侍奉婆母尽心尽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识文断字,能帮李贺整理账目、书写文书。李母康健,内室贤明,李贺只觉肩头轻快,心中暖融。恰在此时,李贺经营的田庄因连年吸纳流民、垦荒拓土,规模急剧膨胀至近三百亩,庄户超两百户,丁口近千。原先松散的管理方式已难以为继,李贺深感力不从心,终日陷于琐务。
一日,他对妻子柳娘叹道:“三娘将这番基业交代于我,是为长远大计。如今摊子铺开了,我分身乏术,若一味硬撑着,反倒误了她的嘱托。必得找几位能干的帮手,分头挑起来才行。”
柳娘边为他缝补衣衫,边柔声道:“夫君所言极是。妾身观庄中众人,性情能力各异。夫君不若效仿古时‘三老’治乡,挑选那些德行服众、精通农事、处事公道的,委以职司,定下规矩,夫君居中掌总便可。妾身虽愚钝,亦可为夫君留意些庄内妇孺闲言,或能察知人心向背。”
李贺闻言,眼前一亮,“你这法子正解眼下症结。我心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娘子帮我一同断断。等咱们把章程捋顺了,再一并报给三娘定夺。”
柳娘闻言,颔首浅笑,“夫君识人素来公允,既已有了人选,不如先将心里的人选写下来,妾身明日再暗地里察访一圈,看看这些人平日行事、人缘如何,两下里一合,岂不更稳妥?”
李贺当即点头,将人选一一写下。
次日他们便着手选拔“庄头”。李贺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自己在外观察庄户劳作、处事,柳娘在内通过与庄中妇孺往来、处理些邻里内务,留意各家风气、人品口碑。晚间夫妻二人灯下细语,交换所见,互补短长。
一个月后李贺最终敲定了三个人。这日晚饭后,李贺将名单再次铺开,从旁圈出属意之人,对正在灯下缝补的柳娘道:“娘子,帮我看看这三人是否可行?”
柳娘当即放下针线,移步至书案旁,看着被圈出的“周老根”三字,点头道:“周大叔是庄里老人了,农事上没人不服。他家刘婶也是个极贤惠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孩子教得知礼守节。听闻家里事无大小,周大叔皆与她有商有量。家宅和睦,可见周大叔秉性宽厚而不失章法。”
李贺心下大定,“我也观他安排农事,井井有条,众人皆服。”
柳娘又点向“赵振”:“赵大哥话不多,但庄里人都知道他最是公正。前日张家和李家因田埂争执,赵大哥三言两语便断得双方心服。只是……”她略迟疑,“妾身有次见他独坐溪边,望着北方出神,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郁色。后来听他家隔壁王婆婆说,赵大哥酒醉时曾提过‘愧对弟兄’之类的话。此人眼神清正,秉节持重,但过往似有隐痛。夫君用其能,亦当恤其情。”
“此事我也有所察觉。”李贺记下,“他行事确带军旅之风。”
最后柳娘看向“孙招娣”,眼中泛起暖意:“招娣姐最是热心肠。庄里谁家妇人生产、老人病痛,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自己带着孩子不易,却从不诉苦,反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前几日几个孩童在塘边玩耍险些出事,是招娣姐及时发现喝止,事后还挨家上门叮嘱。妇人孩童之事交予她,最是妥当。”
听了柳娘一番话,李贺心中更有把握,“如此,我便分别请他们来家中做客,再细谈一番。”李贺道,“还请娘子费心准备几样家常菜肴,席间也可帮我观看观看。”
柳娘微笑应下:“这是自然。妾身定会仔细留意。”
李贺次日便以“请教选种之事”为由,邀周老根来家。周老根是附近村落有名的农把式,种了一辈子田,对两县湿热气候下的作物脾性了如指掌。他来时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粗布短褂,手里拎着个粗麻布袋,里面是小半袋自家留种的饱满黄豆。
竹制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柳娘端上腌酸笋和紫苏炒田螺,又给两人各倒了碗米酒。酒过三巡,李贺提起庄上的农事规划,周老根的话匣子立刻打开:“咱这地界,雨水虽足但坡地多,你庄西那片二十亩丘陵地,土层薄还偏黏,种晚稻容易烂根,改种黄豆、甘蔗最是划算,耐旱耐贫瘠,收了还能酿酒喂猪。还有南溪旁那几丘梯田,新来的几家是北边逃荒来的,不懂咱‘靠天吃饭不如靠渠’的理,我已让我家老大带他们去疏理灌渠。这水田离了水,插再好的秧也白搭。”
他说着伸手在桌上比划,话语句句扎实。柳娘添饭时,周老根忙起身双手接碗,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客气:“劳烦文夫人,总让你忙前忙后。”谈及家中,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家娘子总说我天天泡在田里不着家,可若不是她在家种桑养蚕、操持家务,我哪能安心琢磨农事。”
送周老根出门时,李贺特意把那袋黄豆还给他,他却摆手推回来:“这是咱地里长的实在东西,留着给夫人泡发了做菜,或是当种籽都好。”饭毕收拾碗筷时,柳娘对李贺道:“周大叔真是个实心人,连双季稻的门道都跟你说透了,言谈间对家人更是敬重,可见家风正。他带来的黄豆我看了,粒粒圆实饱满,是挑过的好种,这份心意比啥都金贵。”
如此这般第二、三日李贺、柳娘夫妻又分别请了赵振和孙招娣。
三人各有所长,皆是可用之才。家宴结束后,李贺与柳娘闭门深谈。“周大叔农事精通,德高望重,可为总务庄头,掌生产调度。赵兄弟严谨刚直,通晓行伍,可为治安兼工分庄头,掌秩序与记工。孙小妹热心细腻,深得妇孺之心,可为内务兼教化庄头,掌福利与教化。”
柳娘点头:“如此分工,各展所长。只是任命之前,是否需禀明三娘?”
“这是自然。”李贺正色,“三娘将田庄托付于我,此等大事必得她首肯。”
次日,李贺进山将三人详情、考察经过及任命建议说与孙艾。孙艾听后大喜,直夸他知人善任,又懂得制衡分权,很是妥当,“此事就这么定了!”她端起面前的山茶一饮而尽,暖意散开后,脸上笑意更甚,转头看向李贺,语气里满是赞许,“永安(李贺表字)兄内得贤妻筹谋助力,外有能人各司其职。庄里这一摊子事儿由你打理,我是再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李贺被她一夸,羞得连连摆手自谦道:“当初若没有三娘,我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三娘待李某的大恩大德,我就是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说到动情处,他竟有些红了眼眶。
孙艾见状,心中也是一暖。她放下茶盏,神色却并未流于感伤,“永安兄言重了。”她声音平和,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我之间,不必谈什么当牛做马。当初相救不过偶然。如今你能安家立业,全是自己持身以正、行事以诚换来的福报。我不过顺水推舟,略助一臂之力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层峦叠嶂的山影,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庄内岁收供给山寨,你我本是互相帮衬,休戚与共,何来报答一说。”
李贺听出她话中深意,正色道:“三娘说的是。李某与田庄上下,皆与山寨同气连枝。但有驱策,绝无二话。”
孙艾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很是满意。她重新提起茶壶,为李贺续上半盏温热的山茶,动作从容,仿佛闲话家常,“永安兄如今内外皆安,田庄诸事已然理顺,我心中甚为宽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似在斟酌词句,“只是有时我坐在这聚义厅中,看着兄弟们操练,心里却难免生出另一层忧虑。”
李贺屏息静听。孙艾收回目光,看向李贺,眼中锐光一闪即逝:“这山寨虽有高墙深垒,安稳自守,但终究是偏安一隅,耳目闭塞。”她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山下的官府有何新动向?周边的豪强又在酝酿什么算计?州府乃至更远处的风吹草动……我们知道的,总比旁人慢上几步,也模糊几分。往日里,还能靠偶尔下山‘采买’碰碰运气,听些市井流言。可如今摊子大了,牵连的人多了,再靠碰运气,便如同蒙着眼走夜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轻轻叹了口气,“若哪天祸事到了山门前才知晓,只怕就晚了。”
李贺何等聪明,立刻听懂了孙艾的弦外之音,也明白了她的忧虑。山寨中人多是猎户、流民出身,惯于山林生活,却不擅打探山下消息。若想打破闭塞,需得有人在人流汇聚处细细收集。他心中一阵激荡,孙艾这是要将更重的担子,更深的信任,交付于他!他没有丝毫犹豫,放下茶盏,挺直脊背,肃然道:“三娘所言极是。我倒有一计,或许能解此困。”
孙艾抬眸看着他,示意他细说。
“山下三十里的官道旁,有个柳林渡,是南来北往的要冲。行商带货、脚夫赶车、官差传驿、游侠赶路,皆要在此歇脚。我想着,不如在那里开一间茶坊兼营食肆,平日里卖些粗茶淡饭、麦饼肉食。”李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来往客人歇脚时,难免会闲谈说笑。或是杭州城里的新政、州府的告示,或是哪路商队遇了劫道、哪处山头有了异动,甚至是邻里间的闲话琐事,皆能入耳。某粗通文墨,可将这些讯息分门别类记下,每隔一日三娘可派人下山取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茶坊食肆本就是各色人等汇集之地,我只做个安分经营的店主,无人会疑心。届时无论是官府的动向、江湖的风声,还是周边村镇的情形,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山寨便再也不会如现今这般闭塞了。”
孙艾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赞许。她原就有此打算,没想到李贺能如此快领会她的深意,还想出这般妥帖的法子。这计策既不张扬,又能长久,比派人下山打探稳妥得多。
“此法虽好,可是茶饭生意,琐碎辛苦,况且官差游侠多是精明之人,稍有不慎便可能惹上麻烦,永安兄可想好了?”
李贺神色诚恳,“若非三娘搭救,某早已曝尸荒野,哪有今日安稳?能为三娘分忧,是我的荣幸。再说我平日里只做本分生意,客人闲谈时只当听个热闹,绝不主动探问,更不会露出行迹。若遇着可疑之人,便只记其形貌动静,绝不贸然招惹。”
“如此,永安兄可是帮了我大忙,”孙艾端起茶盏,拱手相敬,“开店之资,由山寨承担。你只管置办铺面、添置家什,银两我稍晚叫人给你送去。若还需人手,也可在山下雇两个老实本分的伙计。凡事多加小心,若遇难处,便遣人送信回来,万不可自己强撑。”
李贺心中一暖,起身深深一揖:“三娘放心。”
孙艾见他心思如此灵巧,便也放心地跟着笑了起来。
山风穿竹,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烟渐渐散去,而柳林渡旁的茶坊,已然在两人的闲谈后,悄然开张。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窗明几净。李贺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亲自招呼,他娘子则在后厨操持些家常菜蔬、实惠饼饵。提供的茶水是寻常粗茶,饭食也简单,胜在量足、干净、价钱公道。
李贺为人本就谦和知礼,加上读书人的气质,很快便赢得了过往客商的好感。他不急不躁,只殷勤添茶,适时搭话,常与客人聊上几句风土人情、物价涨落、路途见闻。渐渐地,“清源居”成了这条道上一个颇受欢迎的歇脚处。
灯影摇曳间,他每夜都将耳闻的零星讯息细细分拣、以密文录于纸上。
或有行商围坐,抱怨某处关隘税吏骤然加征课税,热议州府官员迁转动向,叹息某地遭灾致粮价飞涨。酒酣耳热之际,偶有镖师或孤侠歇脚,压低声音说起哪路豪杰又做下一桩“营生”,何处山谷新聚一处“山寨”,或是官府新近悬赏缉拿的“江洋巨寇”。更有乡农肩扛柴薪歇脚,捧碗粗茶闲谈,说的尽是烟火里的琐碎。谁家与田主起了争执,哪村水渠淤塞无人修葺,清风岭“劫富济贫”的传闻又添了几分新说。
这所有关乎商路、民生、吏治的蛛丝马迹,皆被李贺一一默记于心。
这日李贺又听来一处消息,报送孙艾。
原是邻乡有间铁匠铺,炉火光焰终年不辍,掌炉铁匠名唤郑浑。三十多岁,面颊布着铁汁灼烫的细疤,深浅交错,虽面容看着不善,但在乡中却素有“厚道人”之称。乡邻锄头卷了刃、锅底裂了缝,若一时手紧,他总摆摆手说:“先拿去用,钱不急。”账本上记着不少赊欠,他从不催讨。一家生计,全赖这间铺子叮当不断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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