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律所的格子间依旧人满为患，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沈妙妙从工位上起身，急匆匆走到对面拍了下打印机，出纸口才吐出来几张热乎的合同。
她捞了过来，问面前的男人：“您说什么？”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张口就是一记惊雷：“小姑娘，你年纪这么轻，专不专业啊？我说要跟我老婆离婚，那个彩礼钱我是要拿回来的。”
“住在我家这么多年，房租我就不跟她收了。”
饶是处理离婚案子见多识广，但是此等奇葩发言也是属实逆天。
沈妙妙忍不住打开文档翻了几页，找出他的户口本复印件确认。没错，已婚，孩子都有了三个。
“您要退回彩礼？”
对方理直气壮道：“当然！我跟她结婚给她彩礼，现在离婚了可不得给我退回来？”
又一神人。
即便是作为他的代理律师，沈妙妙也忍不住提醒：“可是你们结婚多年，而且已经有孩子了。”
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啊，我知道。你别废话，现在马上就给她打电话讲！”
沈妙妙深吸一口气，生怕背过去，又担心自己忍不住动手揍这个大傻逼。
看对方这个吨位，自己这二两肉恐怕也不是对手。
她拨通了对方妻子电话。“喂您好，蔡女士，我是王先生的代理律师，王先生委托我来跟您协商，他想要要回当初给您的彩礼……”
快点反击啊！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抽泣哭声。“他真要跟我离婚？”
沈妙妙彻底无语：“……”
“嗯，他要跟你离婚，还要拿回彩礼。”后半句就真的完全听不到么？
……
送走了这位讨回彩礼的神人之后，沈妙妙长舒口气，揉了下太阳穴。有种脑子被扯出来暴晒的焦灼无力感。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坐回工位。旁边的女同事长吁短叹：“难怪大家都说走进婚姻里的人不值得羡慕，他老婆还真可怜。”
沈妙妙接了一句：“是啊，都这样了还不肯认清现实。”
“所以说啊，男人绝情起来才是真狠，女人还是不能恋爱脑啊。”女同事看向沈妙妙，调侃道：“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你这丫头还真是好命，跟男朋友感情这么好，他前阵子还送你一大捧玫瑰花呢。你俩这小情侣还真是看得叫人羡慕。”
“哪有……”
沈妙妙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求饶转移话题，敲了敲显示屏示意赶紧干活儿。
对着荧光显示屏修改合同，纤细的手指飞速敲击。
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沈妙妙接起电话。“喂，妈？”
不是工作上的电话，沈妙妙也借机停下休息，闭上酸疼的眼睛歇了会儿，默不作声地听着母亲话家常。
直到那头的母亲说了什么，让她不再平静：“结婚么？”
“对啊，你跟小叶谈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俩马上毕业了，还不结婚干什么？”
到了某个年纪，好像周围的人三句话都离不开催婚的事情。每个人都操心起了她的终身大事。
实际上，她跟男朋友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联系过了。
不仅没有见面，也没有电话，甚至就连微信消息都是一周前的。
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嘱咐他注意身体。
对方没回。
读研三年，两个人恋爱也已经三年了，也算是感情稳定，对彼此的熟悉程度超过常人。
但好像恋爱长跑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淡了。
沈妙妙回应说：“我们俩最近都忙着毕业，还有实习找工作。”
电话那头的长辈一声长叹，似乎很无奈。“恋爱谈那么长时间，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不结婚就该分手了。”
这种话是老生常谈，但应验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沈妙妙才觉得其中的难堪来。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关心她，似乎又不关心她。转而说起了别的。
“你这个月的实习工资发了么，你弟弟的补课费还没交呢?”
……
带教的大律师走了过来，敲了下她的桌面。
沈妙妙借口挂了电话。“妈，待会儿再说啊，我还在工作呢。”
王律说：“去买几杯咖啡，给你自己也点一杯，我请。”
“好的，谢谢王律。”沈妙妙很快调整状态，微笑着询问：“今天晚上又要加班开会啊？”
“是的。”王律点头回应。
来律所实习的这批学生里，沈妙妙虽然学历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但她踏实能干，勤勤恳恳负责手头的活儿。加班也毫无怨言。王律还是挺喜欢她的。
不消片刻的功夫，咖啡杯送到了会议室。
“您的冰美式。”
那只手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整齐干净。
沈妙妙低垂眼眸，她的睫毛并不是特别长，但是很黑，根根分明。脸蛋洁白似雪，眼角下有一颗很浅的褐色泪痣。乌黑长发隐隐泛着绸缎似的光泽。
坐在会议室里的女股东还特意又扭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说。
“哇，王律，你的实习生好漂亮啊……”
沈妙妙长得偏清冷美人那一挂，皮肤白皙柔软。鹅蛋脸，鼻梁直挺秀气，乌黑杏眼形状很漂亮，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是眼神透着一股文静疏离，很内敛。
王律护着她，笑着问：“怎么，你还看上人家了？”
“这么漂亮的脸蛋，整天埋在律所里干杂活儿真是可惜了。我要是个男人肯定是忍不住追她的。”
“现在这个年代，性别难道还是问题么？”
“也是哦。我们这叫什么，绝望的直女？”
沈妙妙默默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会议桌上的大人物似真似假地议论打趣自己，她的眼神里却始终都是一片清明。
会议结束，她修改完会议纪要，这才下班。
律所距离A大的东校区很近，时间甚至还来得及去食堂搓一顿晚饭。
门口的位置人来人往，闹哄哄的，有不少社团，学生组织在搞活动，唱歌比赛，轮滑训练，都挤在广场那点空地上。
一轮橙色夕阳缓缓下沉，云层被染上金芒，像是被堆叠挤压的软质棉絮，随时都会膨胀开来。
“哎，你听说了么，计算机系的那个帅哥叶嘉朗，他好像是这届学生里唯一一个拿到科厂创新院Offer的，总包也是最高的？”
“多少？”
“听说Base就有60个呢……”
“一年啊？我趣，太牛了，刚毕业就拿这么多，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能直接年薪百万了。优秀的人就是不一样，而且他人长得也高高帅帅的……”
说话的是两个女生。
沈妙妙站在台阶边沿，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朋友拿到了待遇这么丰厚的Offer，可为什么却一点儿消息没有跟她透露过？
现在她还要从别人的嘴里听说。
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大忙人，舍得回来了？”
连续工作的时间太长，大脑宕机，沈妙妙有些惊恐地把脸扭向左侧，正对上室友王安慧调侃的眼神。
她吓了一跳，脸上凝重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及收敛。“慧慧……”
王安慧穿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她伸了伸懒腰，还在调侃：“怎么这副表情，又听到人议论你的男朋友啦？谁让你直接拿下了人家计科院的大帅哥呢。做帅哥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啦。”
沈妙妙心绪不宁，转移话题问：“你刚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
“是啊，吃得太饱了。除了吃饭，还吃到瓜了。”
“啊，什么瓜？”
“咱们院里感情最好的那对情侣，还没毕业就领证了，本来以为是神仙眷侣，可谁能想到男的居然出轨了，是隔壁计科院的学妹，据说长得还没原配好看呢……”
这个年代，什么人设崩塌在网络上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发生在身边，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沈妙妙微微怔了一下，心情莫名受到影响。
王安慧很快也转移了话题，问：“等会儿咱俩去操场打两把羽毛球怎么样？好久没动了，我的老胳膊老腰都要散架了。”
沈妙妙心神未定，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来：“我记得上回王老师还让你练发球来着。”
“别提了，这发球练得我胳膊酸。”
“行，咱俩去打，但是我想先去超市买瓶汽水喝。”
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进了超市。王安慧突然又探头过来问：“对了，你最近跟你们家那位怎么样了？”
沈妙妙的脚步顿住，那种不安的情绪再度蔓延。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失落，大概是联想到了自身的缘故。
头顶冷白的灯光有些刺眼，晃得重影。青柠，荔枝，鲜橙，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汽水，包装颜色五彩缤纷。
纤细的手指在其中晃过，最终取走一瓶荔枝口味。
“什么怎么样了？”
“最近这阵子他不是挺忙的么，好像没看见你俩一起出去玩，以前你们俩不是天天黏在一起都不够的么，你可留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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