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圆月。
惨白的月光让这里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我睁大了眼,就这样看着海平面渐渐升起。
沙滩、岩石、陆地,我所熟悉的一切都被茫茫的海水所吞噬。潮气已经蔓延到了二楼,海水激荡的声音空灵动听,又令人恐惧。
地面上开始积水。
茶几、梳妆台、沙发都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游动着。床头插座的电流只闪烁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直到我的床也渐渐飘起,失重感扩散在我尸体一般的身上。我仿佛躺在一艘船里,随着水波摇摆沉浮。
海水漫过了我的脚踝,触感极其真实,冰凉而浑浊,带着砂粒的粗糙感。
它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升,浸透了我的睡衣。它阴冷地抚摸着我的小腿、大腿……钻进我的衣物,迫使我打了个冷战。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醒来。
然后,水位涨到了我的脖颈。
我知道,应该尽力仰起头,避免海水进到口鼻中。可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清醒地感受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海水的滋味苦咸,带着腥气,不留情面地灌进我的嘴里。然后是鼻腔、耳朵,我不停地呛着水,又咽着水,喉咙被腐蚀得生疼。
我想咳嗽,却连咳嗽都做不到。
口鼻已经全然无法呼吸,强烈的窒息感烧得肺里生疼,一旦想吸气就会灌入一大口水。即便我水性很好,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我要死了吗?我会淹死在这里吗?
季沉屿呢?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他还没醒吗?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没能等到他救我。
最后,海水淹没了我的视觉。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仿佛融化在其中,又似乎,原本自己就是一滴水。
因为缺氧,大脑逐渐停工,我的思维和意识停滞下来。
世界一片漆黑,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我似乎是死了。
耳边却幽幽传来熟悉的音乐声。
“Ilalalalaloveit.”
“loveit,loveit,loveitlove.”
……
“大小姐,该起床了。”
刘姨站在门口,拿起家居遥控器,窗帘自动拉开。她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开始朗读今天的早餐菜单。
“鲍鱼鸡丝粥、松露虾饺、蟹黄酥、松茸鸡汤、蒜蓉菜心,您看看还要添点什么吗?”
略显刺眼的阳光打在脸上,我有些呆滞地看着窗外如常的景色,机械地回答:“不用了,就这些吧。”
安逸的清晨让我几乎忘记了昨夜的梦。
……那真的只是梦吗?
我不相信那真实的感觉是做梦,但现在的我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海水不曾肆虐。
手环上的天气显示,昨晚没有任何特殊预警,只是下了场小雨。
我抬手摸了摸身侧冰凉的床铺,猛地一惊:“季沉屿呢?”
刘姨回答:“大少爷出差了,上次的商务没有谈妥,他说还要一星期左右。”
我昏沉地点了点头,点开通讯软件,查看消息。
果然有几条来自季沉屿的未读。
他说的和刘姨大差不差,还在末尾给我加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想你][亲亲][拥抱]
我敷衍地回了他一个“嗯。”
洗漱过后,我开始仔细地寻找昨夜海水涨过的痕迹。
可惜事实让我很失望。没有潮湿,也没有水迹,到处都很干燥。
插座完好无损,梳妆台没有移位,摆件没有被吹飞,桌子上的书还停留在我睡前翻阅的那一页。
甚至窗帘和落地窗,都是刘姨刚刚替我打开的。
怎么会没有痕迹呢?
怎么会没有?明明昨晚,海水就是涨了起来,淹没了我们的房子。我应该已经溺水而死,为什么又醒了过来?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
转过头,是刘姨温和又无奈的脸,她叹了口气,把药片和水递了过来:“大小姐,是又做噩梦了吗?”
我怔怔地接过药片,塞进嘴里,然后喝了几口温水。
药物下肚,我的心仿佛也平静下来。
也对,我的房间在二楼,海水再怎么涨潮也不至于比两层楼还高。
至于那些真实的感受,恐怕我又在不知不觉中发病了,这和前几次发病的症状很像。
我疲惫地放下杯子,前往餐厅吃早餐。
走廊对面,晨光找不到的地方,显得格外幽深。
我扫了一眼,没太注意,转过身又不禁回头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和记忆中不太一样。
下楼梯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我立刻回过头,打量着楼梯口的几个房间。两侧沉寂着的,完全一致的房间门,仿佛中间有一面镜子,让它们互为投影。
……是的,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是那把锁,那把古朴诡异,让我厌恶又恐惧的锁。
我顿时脊背一僵。
刘姨的话把我拉回现实:“大少爷知道您介意那间库房,一早晨起来就把锁拆除了,让您之后都能睡上安稳觉。”
我不确定地看着她的脸:“你是说,那间库房,现在我可以进去了?”
刘姨垂下头:“是的。”
我想装作不在意,伸手握住楼梯扶手,走下几级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库房的位置。
倏然,我转身往回走去。
困扰良久的谜题就在眼前,我做不到把它抛下。
站在库房门口,拧下门把手的那一刻,世界都好像寂静了。
我的脑中迅速闪回那个童话。
如果即将面对的,是一间藏有尸体的血房怎么办?
如果眼前的情景,远超我的心理预期怎么办?
但好奇心压倒了一切恐惧,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揭开这个谜团。
然而,门后的世界没有什么特别的。
房间里灰尘很大,木质桌子上摆着几个古董烛台,应该是季沉屿的藏品。
屋子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瓷砖木料等建筑遗留,墙角有一辆老旧自行车。
零零散散的书籍扔得到处都是,废旧的衣物、家具等,脏得只能看出个轮廓。
我咳嗽了几声,洁癖让我难以忍受这里的环境,只一会儿就退了出来。
故事的谜底让我很失望,这的确只是一间被遗忘的库房,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点。
失望之余,也让人庆幸,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库房。
我缓慢吐出一口气,打开智能手环,找到季沉屿的聊天框。
在那个“嗯”字后面,补了一个[爱你]的表情。
我的生活,并不是情节跌宕起伏的童话,我是普普通通的豪门太太,仅此而已。
为了防止自己想东想西,也为了避免病情复发。
我将精力再次投入麻将桌,与张太太等人厮杀几个来回,赢得满面笑容,再道一声“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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