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有开灯。
陆卿刚迈进酒吧,就看到许多双黄色的小灯泡,在黑暗中幽幽发着光。
他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灯泡。
是眼睛。
那些眼睛或高或低分布在房间各个角落,像散落在黑暗的萤火。
陆卿心想,找对地方了。
里面是正在休息的喵星人——无论是人还是猫咪的形态,都纷纷向他看去。
喵星人之间的互相感应虽然不是百分百准确,但若是所有人都感应到这个人不是同类——
那他必定不是同类。
陆卿:“你们好,我是来找人的。”
没有回应。
“我开灯了。”他摸到电闸,手指拨动开关。“咔哒”一声,灯光从头顶的灯管中涌出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
猫咪们用手或爪子挡住眼睛。
他们换了个姿势继续休息。
不跟地球人纠缠。
泰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宽阔的身躯挡在陆卿面前。
“今天酒吧不开门,请回。”
陆卿扫视一圈:“那这里的人是?”
“亲戚。”
“那我的女朋友,也是你亲戚了。”
话音刚落下,原本已经趴下的喵星人们都抬起了头,瞪圆了眼睛看向陆卿。
这家无名酒吧,作为宁市喵星人的聚集地,从来没有地球人踏进来过。今天,不仅有人类进来了,还在大放厥词说什么喵星人是他女朋友。
高冷如喵星人,会看得上人类?
泰看了他一眼:“你女朋友叫什么?”
“原本叫小满,后来跟我姓了,陆小满。”
酒吧里更是喧哗起来。大部分喵星人在嗤笑和不屑,但也有女性喵星人上下打量了陆卿后,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跟我过来。”泰带陆卿来到没人的地方。
“你都知道了?这个地方也是她告诉你的?”泰转过身,盯着陆卿。
陆卿点了点头。
他在口袋里攥紧了小满的手机。当下他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状况。
他不确定这些喵星人是否知道,凭一部手机就可以查到她每天的行程和去过的地方。
他更加不确定的是,他们和小满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他们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文明。
但他仍像宣誓主权一般,补充了一句。
“都是她告诉我的,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泰应该是相信了他的回答。他跟人类接触得多,也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地球人呵,就是善妒。
“她帮助过我,我们是朋友。我知道她喜欢你。不过——”
就在陆卿觉得喵星人跟地球人的思维逻辑大致相同时,泰突然话锋一转。
“你害惨了她。”泰面色凝重地说。
陆卿眉头一皱。
“她应该告诉过你,我们只能在地球上生活十年。如果超过十年仍滞留在地球,你知道我们会怎样吗?”
“我猜,你们跟猫形态是一体的。猫大约能存活十五到二十年,但在十年左右会开始衰老,你们的本体也会跟着老去,甚至死亡。”
泰眸光一闪,沉下了脸:“你绝对不能让她留下。她总归要回到喵星,安心地享受长寿。而不是跟你们一样,去承担地球上随处可见的病痛,战乱,死亡。相比于她,你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你和小满,怎么会是一类人呢?”
陆卿安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用清冷的声线,郑重地回答道:“可是我们相遇了。蜉蝣,在太阳刚升起的某一天,遇见了一只猫。”
泰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的愤怒:“那又能说明什么?你让那只猫在太阳落下的时候,跟蜉蝣一起消失吗?”
“如果猫的这一天,抵得过她一生呢?”
“你——”
泰的胸腔起伏着。眼前的人诡辩狡猾得很,难怪让小满深陷。
他用力一挥手,像是硬生生要在空气中劈出一道裂缝。
“总之这是不可能的。别人可以,她不行!”
“如何选择,难道不是由她来决定吗。别人可以?谁可以?”陆卿的声音始终是平静的。
“没有谁。”泰开始烦躁,“怎么一个个的,都跟中邪一样。”
陆卿继续追问:“我想,既然喵星没有要求十年后必须返回,那这么多年,会不会有你们星球人,留在地球超过了十年?你知道对不对?”
“没有!”
“你们吹嘘喵星的技术有多么发达,可你们没有想过吗?喵星人和地球人怎么看都是同一类生物,只不过你们使用某种技术,能活千年万年,能变成猫,仅此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在地球上,过着更有生命力的生活呢?”
生命力……
泰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讽刺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说,有病痛、战乱和死亡,地球人才学会了同情、勇气和坚韧。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才会珍惜每一刻。”
陆卿愣了一下。泰竟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怎么会明白呢?
陆卿循循善诱:“对。蜉蝣眼中的日出和日落,想必喵星也感受不了。”
泰长长叹了一口气:“生命的价值,也从来就不是生命的长短决定的……可我不能眼睁睁开着小满她飞蛾扑火。”
“小满自会决定去留。”陆卿说。
泰背过身,平复许久。
“我确实不知道留在地球的方法。”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身来到陆卿面前。
“我知道的,只是一段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蝴蝶’。”
“嘟——”
后车嘹亮的喇叭声叫醒陆卿。
前方绿灯已经亮了,陆卿却仍深陷在回忆里。
玳瑁猫,蝴蝶,雪地……
三十年前……
“你妈妈真的是在病床上去世的?”
那日小满的追问,想必也是因为听说了这段故事,才会对那个下雪天如此敏感。
陆卿发动汽车。
无数情绪在心头翻涌,找不到头绪。
转眼开进了一条漂亮的林荫道,绣球花仍然开得旺盛。上次来的时候,花架上的风车茉莉还是绿叶,此时已经开得洋洋洒洒,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小时候写作文,他就写过这个庭院繁花似锦,紫藤谢了,绣球接着盛开,桂花落了,菊花绽放。
一年四季,这里花开不断。
记忆回到二十年前。
医院。
他靠在墙边,等待大人们处理母亲的后事。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婴儿肥的小男孩也靠在墙边,距离他五米远。那孩子比他矮一些,白色校服上还画着小人。
“你的妈妈也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彼时的陆卿,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摇摇头。
“我妈妈死了。”
“那就是也变成蝴蝶飞走啦。”小男孩说。
陆卿陷在悲伤,不想跟他争论这个话题。他的妈妈没有变成蝴蝶,没有飞走,她只是死了。
谁知那个和他有着同样境遇的小孩,又凑近了一些:“我叫霍俊男,你呢?”
有人经过,用怜悯的声调议论着:“疯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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