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眨了眨眼,笑道:“因为我是追踪你而来。因此,我知晓你行迹,你却不知晓我的,此时该是我向你证明自己清白才对。我既拿不出力证,你却依然信我,我岂有不信你之理?”
戚白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对随便哪个人,都是如此么?”
铁手道:“正是。怎么?”
戚白羽道:“那你武功要很高,才能活到现在。”
铁手大笑起来,道:“我刚刚惨败于楚相玉手下,戚姑娘说这话,岂非在奚落我。”
戚白羽道:“败于楚相玉,倒不丢人。”
“说得也是。”
他们聊完这几句,又静默下来,各自向周围雪间寻觅踪迹。不过,经过两日,雪化了一些、风吹落了一些、林间鸟兽又踩踏过一些,许多痕迹间,其实并不能真正发现什么。
至少,戚白羽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过她对查访踪迹并非内行,却不知道铁手这等名捕又能在林中发现什么了。
又或者,铁手只是配合她进入了这样一个偏僻的、隔绝的环境——但他有什么理由配合她呢?
他们在林中走了一阵、寻了一阵,近午时分,渐渐从一无所获的道边树林靠近了山脚下,又沿着当日的山路向山上行去,于是人迹愈少,逐渐地再也不闻人声。
“戚姑娘。”铁手叫她,“我心中有惑,可以请你解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说,但我不一定回答。”
“我在追捕楚相玉时,便在想着这个问题。楚相玉已经入狱近二十年,我翻阅卷宗,这些年间,前前后后,他的部属家臣,近百人为营救他而死。为什么这样多的人在他入狱后,依旧追随?”铁手问,“因为楚相玉于他们有恩?”
“有些人的确是始终念着恩情,但或许更多人是因为,他们梦想着一个明君雄主。”她淡淡地说。
“那你是哪种呢?”
“我两者皆非。”
“那么,恕我冒昧一问:如果你并不认同楚相玉,为何还要力阻追兵,助他逃亡呢?”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连云寨中兄弟,除了大哥有意相助楚相玉,其他人都跟他没什么干系。为什么大家要出力助他逃亡?当然只因为大哥有令。”
铁手像是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无奈地笑了笑。戚白羽挑眉问:“怎么,你不信吗?”
铁手极短暂地停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措辞。而后他答:“我以为,戚姑娘心如金石,倘不得你认同,戚寨主也很难命令得动你。”
“大哥将我养大,于我恩重如山。他只是要我尽力阻拦追兵,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铁手道:“你若是只为戚寨主命令,那便是你自己并不认同楚相玉了?”
戚白羽听得出他在试探,但没有回应这句话,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她语气平平常常,道:“那又如何。你不认同皇帝,不也一样在为他做事?”
这一问实在是过于尖锐直率,铁手一时只有苦笑而已:如果换个场合,这简直是可以让他掉脑袋的话。可是,正因为她如此直指本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山林间,在昏暗的阴云和败枝残雪之间,他无法以圆滑的言辞回避。
“不要同我说什么奸臣蒙蔽、什么良言劝谏。”她犹嫌不足似的,更进一步堵死了他的说辞,“劝谏对当今这位皇帝有没有用,你比我清楚。”
一时间,攻守之势顿异。铁手无奈道:“那戚姑娘以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组织义军,掀起反旗,推举楚相玉、或者别的什么人当皇帝么?——也许的确许多百姓受到贪官恶人的欺压,也许的确有许多地方民不聊生,但这世间,还没有到百姓活不下去,要一怒而反的地步。若是真出现了一支义军,也未必会一呼百应,只是与官府不断交战,将原本还能勉强活命的百姓卷入战火,将无辜的士兵送去彼此砍杀牺牲,重演五代十国故事。一个朽坏的秩序,也好过全然没有秩序的混战。”
“因此你们所做的,就是在这个朽坏的秩序上东修西补,四处救火?可是首恶不除,你们奔走救火,能救得几人?”
“救得一个是一个,救得一日是一日。哪怕我们只能救得一两人、救得一两日,也有意义。”
“如果以诸葛神侯之位,以你们之才,只能做这样一些救一两人的事情,那么彻底的毁灭,最终是难以避免的。”戚白羽说。
“从古至今的每一个朝代都会走向覆灭。在那之前,我们若能让一些人多过几日太平日子,那么这几天也是珍贵的。”
戚白羽自嘲地冷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傲慢的回答。”她说,“对于有些人而言,每一个今日,并无分别,也并不可贵。这世上有些人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活——如果这个未来被否定了,今日的意义在何处?”
铁手认真地思量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不曾亲历过这样的感受,因此若要我来回答,仍会是个傲慢的回答。我无法答复你。但是,戚姑娘,你不是在同我们做着一样的事吗?”
戚白羽蓦然抬眼,目光如沉潭寒铁,冷光烁烁。铁手坦然地与她对视:“我以查案救人,你以杀人救人。归根结底,我们仍是同路人。”
“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
“了解一个敌人,或许很难。了解一个同道中人,有时甚至不必交谈,看她做的事情就够了。”
他们正踏过那一日交手的地方,往左一步,便是戚白羽那日佯作跌下山的地方。这一座孤峰之中,只有这一小片地方,正毫无遮拦地沐浴正午的微弱日光。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同道中人?”
“因为,那日在我们与楚相玉交战的林中,你本可以不射前几支箭。你本可以不必救时将军、伍老寨主、沈云山……和我。但你明知我们不会有人知晓你的救命之恩,依旧出手救了人。”
戚白羽面色微微地变了一变,她停下脚步,站定了。铁手也站住脚步,向她转来,他的姿态十分放松,空门大开,看起来完全不像要与她动手。
“你的手上有弓箭留下的茧。”铁手说,“你拦阻金九龄所率的追兵,他输阵后如约在原地停留三日,你并未全程看守,只要你在最后一日提前片刻离开,便完全赶得上我们与楚相玉的决战。我先前追踪凶手时,从未想到你,是因为觉得你不会杀楚相玉——但后来我才忽然醒悟,你是连云寨的人,不等于你一定不想杀楚相玉。一旦想通这点,所有的线索便豁然开朗了。
“因此,我信你不是杀赵槐的凶手——十一月十六日早晨,赵槐离家未归,十七日众人发现他失踪,十八日凌晨发现遗体。根据遗体情况算来,他最早死于十六日早晨,最晚不过十七日午间。那时,你刚在黄河岸边杀完人,决计不可能赶来此地。”
戚白羽愣了一愣,兀地大笑一声。
“你居然是世上头一个想得到,我会想杀楚相玉的人。”她说。
又何须再试探、再交锋?他已经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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