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远接到陈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去鹿炽家的路上。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他本来想挂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滑向了接听。
“陆先生。”那头的声音很疲惫,“我是陈主任。”
陆沉远心里一紧。
“陈主任?怎么了?”
“您上次联系我之后,我一直在这边监测数据。”陈主任顿了顿,“情况不太好。”
陆沉远把车停在路边。
“什么意思?”
“您的意识在记忆世界停留太久了。”陈主任说,“现实世界里,您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排异反应。”
“什么排异?”
“脑电波紊乱,心率不稳。”陈主任说,“再这样下去,您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陆沉远沉默了几秒。
“还有多久?”
“现实时间,最多三天。”陈主任说,“记忆世界里,也就是……七十二小时左右。”
陆沉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鹿炽呢?他怎么样了?”
“他的意识正在恢复。”陈主任说,“从数据看,他已经想起了大部分现实。但……”
“但什么?”
“但他还没有完全接受。”陈主任说,“他的大脑还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如果不尽快让他彻底认清现实,他可能会陷入自我怀疑,再也醒不过来。”
陆沉远闭上眼。
“怎么让他认清?”
陈主任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他说,“有一个办法。”
“说。”
“您消失。”
陆沉远愣住了。
“什么?”
“让您的意识从记忆世界里消失。”陈主任说,“不是离开,是……彻底消失。”
“什么意思?”
“让他以为您从来不存在。”陈主任说,“让他身边的人,都忘记您。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陆沉远的手在抖。
“然后呢?”
“然后,”陈主任说,“他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感情,怀疑一切。这种怀疑,会逼他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自杀。”陈主任说,“在记忆世界里自杀,意识就会回到现实。”
陆沉远沉默了。
很久。
“他会疼吗?”
“什么?”
“自杀的时候。”陆沉远说,“他会疼吗?”
陈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陆先生,您现在担心的,是这个?”
“他会疼吗?”陆沉远又问了一遍。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
“……会的。”他说,“但只是一瞬间。”
陆沉远闭上眼。
他想了很多。
想鹿炽笑的样子,想他哭的样子,想他靠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样子。
想他说的那句“我爱你”。
想他那些年受的苦。
想自己那些年给他的伤害。
“好。”他说。
“陆先生——”
“我说好。”陆沉远睁开眼,“让他醒过来。”
“哪怕他恨我。”
“哪怕他忘了我。”
“只要他活着。”
电话那头,陈主任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准备好。”
“三天后,凌晨零点,您的意识会开始消散。”
“在这之前,您还有七十二小时。”
陆沉远挂断电话。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有行人走过,有小孩在跑。
他想,如果鹿炽醒过来,也能看到这样的阳光。
那就够了。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鹿炽家开。
上午十点,陆沉远到鹿炽家的时候,鹿炽正在阳台上发呆。
他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
陆沉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鹿炽。”
鹿炽转过头。
他看着陆沉远,眼神有点空。
“陆沉远。”他叫他。
“嗯。”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什么梦?”
鹿炽想了想。
“梦见你不见了。”他说,“所有人都忘了你,只有我记得。”
陆沉远心里一疼。
“然后呢?”
“然后……”鹿炽顿了顿,“我找不到你。”
他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难受。”
陆沉远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我在。”他说,“我没不见。”
鹿炽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下午,他们一起去学校。
今天是开学第三天,教导主任抓早恋抓得特别紧。
据说昨天抓了三对,全校通报批评,请家长。
陆沉远和鹿炽进校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教导主任在门口蹲点。
“你们两个!”教导主任叫住他们。
陆沉远停下脚步。
“哪个班的?”
“高三二班。”陆沉远说。
教导主任看看他,又看看鹿炽。
“你们俩什么关系?”
陆沉远顿了一下。
“同学。”
教导主任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手。”他说,“手放开了吗?”
陆沉远低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住了鹿炽的手。
他没放。
教导主任的眉毛竖起来了。
“陆沉远是吧?我记得你。”他说,“成绩不错,但别以为成绩好就能乱来!”
他转头看向鹿炽。
“你呢?你叫什么?”
“鹿炽。”鹿炽小声说。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
“鹿炽?年级第一那个鹿炽?”
“……嗯。”
教导主任的表情变了。
他看看鹿炽,又看看陆沉远,又看看他们牵着的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他说,“能不能学学人家年级第一第二?”
陆沉远愣了一下。
“人家年级第一第二,”教导主任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早恋?”
陆沉远:“……”
鹿炽:“……”
“因为人家知道轻重!”教导主任继续说,“人家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你们呢?大门口就牵手,像话吗?”
陆沉远看着他。
忽然笑了。
“主任。”他说。
“干嘛?”
“您说的年级第一第二,”他说,“就是我和他。”
教导主任愣住了。
“什么?”
陆沉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鹿炽。
“我是年级第二。”他说,“他是年级第一。”
教导主任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陆沉远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低头,在鹿炽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但当着教导主任的面。
鹿炽愣住了。
教导主任也愣住了。
周围路过的学生,也愣住了。
陆沉远直起身,看着教导主任。
“主任,”他说,“早恋这事儿,跟成绩没关系。”
他牵着鹿炽,往里走。
留下教导主任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走进教学楼,鹿炽才回过神。
“陆沉远!”他压低声音,“你疯啦?!”
“嗯。”
“那可是教导主任!”
“嗯。”
“他会记过的!”
“嗯。”
“你还‘嗯’!”
陆沉远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鹿炽。”
“干嘛……”
“我今天,”他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鹿炽看着他。
陆沉远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鹿炽问。
陆沉远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要迟到了。”
下午的课,鹿炽听不进去。
他一直在想陆沉远那句话。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后排。
陆沉远正低着头做题,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对他笑了一下。
很温柔的笑。
鹿炽转回去,心跳有点快。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放学的时候,陆沉远送鹿炽回家。
走到楼下,鹿炽忽然说:“陆沉远。”
“嗯。”
“你今天……怪怪的。”
陆沉远看着他。
“哪里怪?”
“说不上来。”鹿炽说,“就是……好像有什么事。”
陆沉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他顿了顿,“想通怎么爱你。”
鹿炽愣住了。
陆沉远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鹿炽。”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要记得——”
他顿了顿。
“我爱你。”
鹿炽看着他。
眼眶有点酸。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些……”
“就想说。”陆沉远说,“说不够。”
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上去吧。”
鹿炽点点头。
他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远还站在楼下,看着他。
对他挥了挥手。
鹿炽也挥了挥手。
然后继续上楼。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陆沉远站在那儿。
晚上,陆沉远去了陆知岩家。
鹿之言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沉远?这么晚了,有事?”
“我哥呢?”
“在书房。”
陆沉远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陆知岩从书房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陆沉远看着他。
看了很久。
“哥。”他开口。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陆知岩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陆沉远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不在了——”
“说什么呢?”陆知岩皱眉。
“你听我说完。”陆沉远打断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帮我照顾鹿炽。”
陆知岩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陆沉远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哥,帮我照顾他。”
“他是你弟媳。”陆知岩说,“我当然会照顾。”
“不是那种照顾。”陆沉远说,“是……像亲弟弟一样。”
陆知岩看着他。
“沉远,你到底怎么了?”
陆沉远站起来。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想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哥,谢谢你。”
“这些年,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鹿炽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做噩梦吓醒的。
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空得让人心慌。他在那片空白里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他想喊陆沉远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鹿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三分。
外面天刚蒙蒙亮,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想了想,给陆沉远发了条消息。
【炽】:醒了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鹿炽心里有点慌。他坐起来,正准备打电话,手机震了。
【远】:刚醒。
【远】:怎么了?
鹿炽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炽】:做噩梦了。
【远】:什么梦?
鹿炽想了想。
【炽】:梦见你不见了。
这次那边沉默了几秒。
【远】:我在。
【远】:一直都会在。
鹿炽看着那两行字,眼眶有点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想哭,动不动就心慌。
可能是那些记忆闹的。
【炽】:你今天有事吗?
【远】:没有。怎么了?
【炽】:我想去爬山。
【远】:爬山?
【炽】:嗯。城北那个山,有日落看。
【远】:好。
【炽】:那你几点来接我?
【远】:八点。
【炽】:好。
鹿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和陆沉远一起看日落。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
八点整,陆沉远的车停在楼下。
鹿炽上了车,发现后座有个背包。
“那是什么?”
“吃的喝的。”陆沉远说,“爬山要补充体力。”
鹿炽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发消息之后。”陆沉远发动车子,“去超市买了点。”
鹿炽看着他。
陆沉远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鹿炽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陆沉远。”
“嗯。”
“你今天……”
“今天什么?”
鹿炽想了想,没想出来怎么说。
“……没什么。”
陆沉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车驶出城区,往北开。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开阔。田野,树林,远山,一层一层铺开。
鹿炽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陆沉远。”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爬山?”
陆沉远想了想。
“高二的时候?”
“嗯。”鹿炽说,“学校组织的春游。你那时候还不怎么理我。”
陆沉远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鹿炽总跟在他后面,他想理又不敢理,怕自己陷进去。
“后来呢?”他问。
“后来……”鹿炽想了想,“后来下山的时候,我脚崴了。你背我下去的。”
陆沉远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件事。
鹿炽的脚崴了,他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走。那时候鹿炽趴在他背上,小声说“谢谢”,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你那时候,”鹿炽说,“耳朵红了。”
陆沉远没说话。
“我那时候想,”鹿炽继续说,“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陆沉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鹿炽顿了顿,“后来我就一直追着你跑。”
他转头看陆沉远。
“追了三年。”
陆沉远的心揪了一下。
“鹿炽。”
“嗯。”
“对不起。”
鹿炽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陆沉远顿了顿,“让你追那么久。”
鹿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子。”他说,“我乐意。”
车继续往前开。
山越来越近。
城北这座山叫望云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个观景台,是看日落的最佳位置。
陆沉远把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背上背包,和鹿炽一起往上走。
山路不陡,铺着石板,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鹿炽走得不快,陆沉远就放慢步子等他。
走了大概半小时,路边出现一个亭子。
亭子里有很多红木牌子,挂在柱子上,挂在横梁上,密密麻麻。每个牌子上都写着字,有的写愿望,有的写名字,有的写日期。
“这是什么?”鹿炽好奇地走过去。
“祈福牌。”陆沉远说,“路过的人会把愿望写下来,挂在这儿。”
鹿炽拿起一块空牌子看了看。
红木的,巴掌大小,系着红绳。
“我们也写一个?”
陆沉远看着他。
“你想写?”
“嗯。”鹿炽点头,“写一个。”
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写完,折好,系上红绳。
他四处看了看,想找个地方挂。
亭子角落有个很高的柱子,上面挂的牌子不多。
“挂那儿吧。”他指了指,“高点。”
他走过去,踮起脚,把牌子往上挂。
挂的时候,他无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有一块牌子,挂得歪歪的,上面的字迹……
鹿炽愣住了。
那块牌子上面的字,和他自己的字,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去拿下来看——
“鹿炽。”陆沉远在后面叫他。
鹿炽回头。
“怎么了?”
“过来帮我看一下这个。”陆沉远站在亭子另一边,手里拿着块牌子,“这个字我不认识。”
鹿炽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太远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转身走过去。
“哪个字?”
陆沉远指了指。
鹿炽看了看。
“是‘愿’。”他说,“愿望的愿。”
“哦。”陆沉远点头,“那我也写一个。”
他低头写字。
鹿炽站在旁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阳光下,那块红木牌子微微晃动。
上面的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
是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他为什么完全不记得?
“鹿炽?”陆沉远写完,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鹿炽回过神,“你写完了?”
“嗯。”
陆沉远把牌子挂好。
“走吧,继续往上。”
鹿炽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
但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块牌子。
那笔迹,真的太像他的了。
像到……可能就是他的。
可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写过。
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
鹿炽开始喘气。
“累了吗?”陆沉远问。
“有点。”鹿炽老实说。
陆沉远停下脚步。
“休息一会儿。”
他拉着鹿炽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
“喝点。”
鹿炽接过来,喝了几口。
他看着陆沉远。
“你不累吗?”
“不累。”陆沉远说,“我体力好。”
鹿炽想了想,觉得也是。
陆沉远打球的时候,跑全场都不带喘的。
“陆沉远。”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沉远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鹿炽说,“工作,生活,以后。”
陆沉远沉默了。
他以后?
他还有以后吗?
“不知道。”他说,“想做的事太多。”
“比如?”
“比如……”陆沉远想了想,“开个店。”
鹿炽眼睛亮了。
“什么店?”
“书店。”陆沉远说,“或者咖啡店。安静的那种。”
鹿炽看着他。
“你喜欢安静?”
“以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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