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詹长庭说陪她到出院,真的说到做到了。
输液这四个多小时里,也是有够他无聊的了。
他先是问护士要来一张学生专用的移动桌,把学校布置的作业和他在课外班的编程作业做完,就开始戴耳机打游戏,姿势差不多半小时换了一次,长腿闲散地抵在地面上。
期间他出去接过两次电话,两次回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第一次不知道跟谁打了电话,回来时耳尖有点红,看她的眼神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
第二次出去接听电话时间比较长,回来时连耳根子都红了,甚至躲闪起了她的目光。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挺好玩的,特别有趣,但也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他坐下后,黎宿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印有‘华雅茶楼’艺术字体的米色保温袋,上面还点缀着一枝金色梅花。
一杯养胃的玫瑰藕粉银耳露被他从保温袋里取出,他用手心覆在杯外感受了一下温度,便从吸管盒里取出吸管插进杯盖上的密封口,递给她。
黎宿握住杯柄,看着玻璃杯内的玫瑰花瓣,问:“你点的外卖?”
“不算。”詹长庭装模作样地咳了声,说:“我三伯母经营的茶楼在附近,开个了小灶,让家里司机送过来的。”
“车里没别人?”
黎宿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他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脑袋,回的很慢:“我妈在。”
黎宿没想到:“……麻烦阿姨了。”
“吃你的,别想太多,你知道她很喜欢你就行了。”
“哦。”
黎宿正好饿了,吸了一口,玫瑰的清香与藕粉银耳的香甜在口中蔓延,顿时感到胃舒服了不少。
詹长庭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闲懒模样,说味道还不错吧,她点头“嗯”了声,他看了眼她的输液状态,又靠着椅背继续玩游戏了,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才跟她有交流:“充电宝,有带吗?”
“在外面第二层。”
吃饱了,可算有点精神气儿了,黎宿单手把书包从另一张空位上拿起递他,他接,瞥见她袖口处纤细的手腕,欠了吧唧地调侃了一句:“劲儿真大。”
“……”
她书包确实有点重量,但还不至于到她单手拿不动的程度。
充电宝她用过两次,忘记充电了,仅余百分之四十电量,詹长庭把手机插上电后,不再玩,就放在一边,问她:“数学老师给你布置的卷子做了没?”
“没。”
“介意我帮你做吗。”
看他实在太无聊:“你随意。”
詹长庭把卷子和草稿本放在移动桌上,把数学卷子重做了遍后,还顺手帮她把其他科目的作业给做了。
黎宿本来想提醒詹长庭作业用钢笔写,但他好像知道她有这么一个习惯,翻开作业本前,他就把手中的圆珠笔放回笔袋,换成了钢笔,夹在双指之间。
他右手食指有颗很小的痣。
黎宿将围巾提高到下巴,将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关节扣着侧额,一双沉静温凉的眼睛看他,被他察觉,她倦意明显,他让她睡,他会帮她看吊瓶。
她实在累,在皮软的沙发上渐渐睡了过去。
过了会儿,吊瓶药水见底,詹长庭按下呼叫铃。护士来换药水,瞄了眼他们的课本卷子,小声说:“你们才高一啊,我以为你们高二高三了。”
“我们长得快。”詹长庭不要脸的说。
护士笑着附和道:“嗯,长得也都好看,俊男靓女,有你们在,都显得我们注射区没那么暗调了。”
等输完液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地铁停运,詹家派来的私家车早已在医院停车场等候多时。
黎宿睡了一觉醒来还倦着,詹长庭倒是很有精力,准备出院前就给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他帮她拎着书包,臂弯上搭着自个儿的黑色风衣外套,带她慢走出医院就直接上了车,过程没让她这个病号受一点风。
上车的第一句话也是让司机把车内暖气调高,然后才问她要了家里的地址。
他做的这些已从起初的生硬转变成为老练,跟她的关系好像从这一晚开始正式的升温,要进入朋友阶段的前奏。
路上黎宿没抵住药液功效带来的作用,又睡了过去,醒来已经快到隐园了身上有詹长庭的外套,属于他的雪松薄荷气息在鼻子顺通后,深深闯入她的呼吸,她的身体,让她莫名有股安全感。
就目前从一些细节上体会,她能感受到詹长庭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男生,就是有点傲娇性。
黎宿偏头去看詹长庭,他靠着椅背,微微侧着额,正望着窗外,飞驰的华彩夜光映得他的脸部轮廓忽明忽暗。
车窗上倒影着黎宿的动作,黎宿握拳抵唇,轻咳了声,身上的外套滑落到膝上。
詹长庭扭过脑袋,抽了张纸巾递她:“快到了。”
“嗯。”黎宿说,“今天谢谢你了。”
“真心谢?”
车厢内光线浅暗,黎宿却清晰的看到他唇角细微向上弯起,而后渲染到眼尾眉梢,唇角的梨涡更是柔和了张扬锐利的五官线条。
黎宿轻点头,“……嗯,我从不说假话。”
这两天,有很多人问她要不要看医生,陪她去看医生,但那些人都是意思性地问了下,只有他是实质性付出了行动的。
“那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实话说,”詹长庭趁机问,“你看到我是不是觉得很尴尬?”
黎宿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他:“你为什么这样想?”
“你知道的。”
“你是说,我在你妈妈家发生过的那件事?”
詹长庭的反应跟那天祁郁行在医院跟她提起这件事,听到她直白淡然说出口的反应一样,不知所措。
詹长庭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我不是有意提起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家人对你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我会让你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情,产生不好的感觉,我可以在下次分班考试降到其他班去,尽量不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他连用了三个‘不好’来说这段话,含蓄委婉,语气轻而缓慢。似乎是怕冒犯到她,却又不得不提起,于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这么小心翼翼且矫情的话,耳根开始冒红,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然,放在双膝上的手青筋突起,像生动起伏的山脊。但他面上仍还镇定自若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落下,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们,非常有眼力见儿的升起车内挡板。
黎宿久久说不出话来,空气静默,直至车子停稳在隐园三号门牌处。
黎宿把膝上的外套还给詹长庭,平静开口:“你没必要这样。那件事于我而言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也没有把安池一人犯的错,迁怪到你们家任何一个人身上,包括你,你们都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何况你家里人不是补偿了我么,郁行哥还把安池送走了,答应我不会再让他回国出现在我眼前。”
“你真这么想?”
詹长庭有点不信。
那件事发生时,她才多大啊?心理阴影是能这么容易被磨灭掉么?
何况安池本就是个心理扭曲的烂人,表面看起来是很正常甚至是很有风度的一个男人,私底下破坏欲极强,近乎变态的喜欢欣赏那些看起来干净、美好的人或动物,在他手下痛苦挣扎,然后慢慢死掉。
詹长庭有听妈妈祁意夏说过,事发时,祁郁行虽及时赶到,没酿成悲剧,但当时黎宿脖子上全是手指的淤痕,说她差点被安池掐死。
没有任何家庭或其他的因素导致安池成为那样的人,他就是天生的坏种,仗着长辈打下来的江山为非作歹,除了祁郁行能够压制住他,没人敢动他。祁郁行也怕还会有类似那天那件事的发生,主动求解家人谅解,提出将安池送出国门,没有特殊情况不得回。
为此,祁郁行还挨了大舅妈(安叶女士)一巴掌,怒斥祁郁行不该自作主张提出把表弟安池送走。
安叶女士还曾带着商人特有的冷漠刻薄训斥祁郁行,说:“对于这种事,这种人,随便赔点什么打发完便罢了,用不着低声下气做那么多。”
可祁郁行素来遵守诺言,是说到做到,也是做任何事情都快刀斩乱麻的性子,不浪费一句口舌,顶着安家一众人的压力,在事发第二天,就强硬把安池给送走了。
送去了荷兰。
詹长庭自那以后就没见过安池了,年到春节,祁郁行也不让安池回来,还让人对安池严加看管,安家一家只能年后到荷兰或者别国找安池。
“说了,我从不说假话。”
黎宿没觉得詹长庭知道那件事对她有什么影响,她是受害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法,她介意的是,祁郁行拜托人照顾她。
“无论是你,你家人,还是你哥哥对我产生的愧疚,只会让我很有负担,会让我觉得我在承受别人不该给我的好,你懂吗。以后别在因为过去那件事对我好了,没必要,我也不想再接受。”
最后,她说:“像今天这样。”
一切都本该不属于她。
更甚是让她产生了,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有对她好的念头,是她不值得,是那件事促成了他们对她的所有关怀。
那样不带有感情的关怀,她不需要。
原本在医院一晚稍缓和了一点的关系,在和詹长庭说开之后,极速降至冰点。
黎宿能感觉詹长庭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是情绪上的,就感觉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又不好来跟她说对不起,再次提前那些伤人的事,能躲着她就躲,有她在的讨论课,他直接旷了去跟人踢足球,一连好几天都没跟她产生对话,眼睛触碰到她的目光时会垂下薄薄的眼皮。
不少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但都藏在心里和看他们的眼神里,不明说也难以窥探,就刚开始前两天最明显的时候,谷枝有问过黎宿:“你和长庭怎么了?”
黎宿摇头不回。
她不想将那件事说出去,免得又一个人过来可怜她,或者那件事被传了出去,以后有关她的流言就散不了,还大概率会把詹长庭硬钉在与她的关系里。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打扰到别人。
黎宿是病毒性感冒,好得慢,一节不落的高强度排练课拖延了她病情在短期好转的机率。杨玉洁开始对她不满,安排白凤作替补练习她那段独舞,好应对跨年演出上的变故。
平安节那天是周日,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会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上午黎宿接到杨管家的来电,大概意思是姨母慕之舟在昨晚把黎也带回美国过节了,这学期的课程黎也不去学校继续学了,至于下学期还会不会留在国内就读还未知,等确定了情况再告知黎宿。
黎宿默了许久,固执地问:“姥姥她现在在哪?”
“老夫人她现在和老爷在美国度假。”
“真的是度假吗?”
姨母那么突然就把黎也带走,那边没点情况她不信。
杨管家却说:“主仆之间不可逾越。”
这一句说白了就是上头让她怎么说她就怎么说,实际情况她不能去问。
黎宿出发去大剧院彩排前,在家吃午饭,让慕之和打电话去美国的慕公馆问问姥姥的情况,慕之和极为不愿,她不想挨父母的训骂。
最后还是黎宿以慕之和的名义给那边打了个电话。
是个说粤语的佣人接的。
那头似不知道姥姥姥爷还有慕之和这么一个女儿,跟旁人嘀咕了句:“慕董的女儿,不是叫之舟吗?”
“我听慕理事说过她是有个妹妹,叫之和。”另一道道声音,说得也是粤语。
“老夫人所出?还是其他房的?”
“好像是老夫人的小女儿。”
对面语气转变的客气许多,跟黎宿说会告知老爷和老夫人知道她打来过电话。
下午顺利在大剧院舞台上彩排完,杨玉洁要去舞协开会,给她们放了一晚假。
白凤趁着郑轻墨进换衣间换衣服,给了黎宿一个苹果:“虽然我挺想顶替你的位置,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顺顺利利完成首次演出。”
“谢谢。”黎宿指向门口位置,“那桌上有几袋无糖黑巧,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看到啦,包装很用心。”
黎宿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演出服换回了休闲服,白凤拖过旁边的那张空椅,靠近黎宿坐下,降低音量说:“欸,黎宿,你知道陈友正吗?就一直追郑轻墨,经常来舞团接她下课那个男生,你应该见过也认识吧,他还是你们学校的。”
“我跟他同过班。”
“这么巧?那你肯定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吧,跟我说说呗。我听人说他是一家什么娱乐公司老董的私生子,是真的吗?”
“不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郑轻墨都不跟你说的吗,你俩平时在学校不聊男生?詹长庭也不聊?”
“少。”
郑轻墨单方面跟黎宿聊得最多的就是白凤,男生除了詹长庭,没听她聊过谁。陈友正夹在她们中间一直是个传话的存在,郑轻墨不会无缘无故跟黎宿聊起他。
白凤撩了撩发,“你们世德不是号称是八卦中心么,你们在学校不聊八卦,难道真乖乖学习啊?”
黎宿不接话茬。同队的女生朝这边喊:“凤儿,还去不去百娱啊?那边派的车来了。”
“去!”
那女生转对黎宿说:“黎宿,黑巧我拿了袋。我送你那份是酒心巧克力,放桌子上了,你别忘了哈。”
“好,谢谢。”黎宿轻应。
白凤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边补口红边跟黎宿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去你有空帮我打听一下陈友正的背景呗,拜托了。”
黎宿没答应。
星期五是圣诞节,慕公馆没有来电,再次致电问候还是一样的说法。
世德下午没有安排课程,各班内自行安排娱乐活动。
黎宿把提前买好的礼物一一送出去,也收到不少他们的回礼。
黎宿送郑轻墨和谷枝的礼物是一样,郑轻墨不信,跑来了一班证实,证实完了又有些不高兴,冷了黎宿几分钟,这几分钟里,黎宿被谷枝拉到前排看学习委员送给女班长的机器人跳舞了。
郑轻墨顺势坐到谷枝的位置上,面对着詹长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礼物盒递向他,说:“送你的。”
詹长庭没接:“没给你准备礼。”
“那你记得要给我补上。”
“不想记。”
“不送我也行,我送你的你必须要收下。”
郑轻墨把礼盒放在他的桌面上,开始拆,过道的三三两两人都好奇的探头探脑望着她的动作,想知道她送给詹长庭的是什么。
是一个朋克风格的机械蜘蛛,大部分男生都喜欢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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