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芦荡山的当家人焦元福被请进了丰义城中,由钱氏仆从引着进入了钱府的后门。
堂中除上首外总共分了六席,赫连蘅和她的侍从林卷各占其一,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二男一女。
为首的男子看着约莫三十上下,做普通农户打扮,身躯凛凛,胸脯横阔,应该就是钱家仆从口中的焦元福,他左侧站着的女子也身形高大,一身普通布衣,腰侧微有凸起,应当是藏着什么武器。
两个练家子,边上跟着一个白净许多的男人,无外乎是军师之类的人物。
“元福兄弟!快快快来坐,”见要等的人出现,钱宋很快迎了上去,道:“给你准备了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焦元福声音低沉,微应了一声,走到左首的位置坐下,那一男一女也各占一席,钱宋主动介绍蘅、林二人,道:“这两位是我铺中最得力的两个掌柜,今日特来同我们商议商路之事。”
要说钱宋此人着实有点聪明才智,赫连蘅让他将人骗出,他就先遣人送了几百斤粮食上山,一是借着送粮摸清匪寨的情况,二是表表诚意,道陈家的商路抢了钱氏不少生意,他便想要将芦荡山脚下的那条路也纳为己有,于是特来寻焦元福合作,邀他下山详谈。
芦荡山如今正是缺钱缺粮的时候,虽卖出去两拨药材,稍稍回缓了些,但也还是得找出路,论说钱陈之间抢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敌敌成友,他们自然也信钱家要抢商路的话。
若能合作,芦荡山就能和十万山一样,每月都能有人送粮,平日劫道也可照常,只要放过钱氏的商队也就是了……想想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听了钱宋介绍,焦元福粗略地抱拳行了个礼,指着身边的一男一女道:“这两个也是我的至亲手足,有什么事都能商量。”
“那就好,来,给几位姊妹兄弟上酒,”钱宋一到酒桌上就变得十分游刃有余,扔了酒杯,随手举起一个海碗,一边寒暄一边喝,酒过三巡之后,他这才道:“今日要商议何事大家都清楚,我也不和各位绕弯子了——”
“我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自问清清白白,可近日那陈家小子实在不安分,直接就欺负到我头上来了!货过小番山还不够,还打起了中线的主意,我们钱氏的生意实在折损不少。”
“若元福兄弟肯为我抢下芦荡山那条线,赚的钱我愿和山中姊妹兄弟们平分,你看如何?”
他兴致勃勃地问出口,但没等焦元福接话,那白净男人先笑着举杯,道:“钱兄弟这两回带着大家赚了不少钱,我们这群粗人自然承情,只是芦荡山行商的商队本不算多,陈家虽然开了这条路,但头尾接的还是小番山,不过是近日多雨,恐山间滑坡,才临时从我们这绕了半圈——钱当家抢了这不头不尾的半条路,可想过要怎么用了吗?”
钱宋道:“自然是北接十万山,顺着水路接陆路岂不是美事?”
“从芦荡山到十万山可是绕路,那脚程可就长了,您那么多好货往我们那绕一遭,这不是白送我们钱吗?”白净男人继续将问题抛回去,自谦了半句,道:“我没做过生意,钱兄弟别嫌我不懂装懂,”
钱宋一副被他说动了的样子,笑着回了句:“怎么会,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实话,这条路对钱宋来说的确没什么用,毕竟一条十万山就已经够他赚的了,这也是为什么赫连蘅当初敲定商路时要特地选其中一方势力,而不是另起炉灶,就是为了不在没摸清楚虚实的情况下惹到这些盘踞本地多年的势力。
他抿唇装认真,实则在想后话,赫连蘅看出他难接话,适时开口道:“这位兄弟所言极是。”
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
“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实在是这一个多月白花花的银子水似的流进来,我们也看得心动,你说说,这两月的进项都快抵上去年一整年的了,再者那陈家与我们也实在不对付,人争一口气,我们想着不论如何都要留住这富贵,这才商议要不要抢下那商路。”
想起这两个月倒卖药材赚到手的钱,白净男人笑道:“也是人之常情。”
赫连蘅道:“我听前辈这胸有成竹的语气,像是有什么主意,不妨先说出来我们听听,今日来不就是商量赚钱的么,前辈可别藏私。”
“这位掌柜真是好眼色,怪不得能成钱兄弟手下的得力干将,”他笑了声,道:“要我说,钱兄弟何必只盯着那半条路,小番山路短值钱,您要了中断,不若把头尾一起抢下,我们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钱宋作为难状,道:“若是可以,我自然是想拿的,陈家倒是不足为惧,可你也知陆大风那人难缠。”
“难缠是难缠,可我已有了对付她的法子。”
“哦?”钱宋来了兴致,问:“什么法子?”
他点点桌面,喝了口酒当卖关子,这才道:“先前大家总传那小番山上有什么宝贝,其实不是什么金银玉铁,而是陆大风的那位夫君。”
夫君?
赫连蘅眉尾轻轻一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她和陈清郁在小番山上待了大半年,自然也见过陆大风这位夫君,此人名唤阿沛,身姿容貌有那么几分出众,然左脸到脖颈却覆着一片凹凸不平的烧伤,平日多以纱覆面,不怎么出家门。
他和陆大风还育有一对双生子,如今已满十二。
难道此人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钱宋问:“此人是……”
“宣文年间右骁卫大将军时松茂的幼子,时仰沛,”男子直接点破,道:“时松茂当年支持裕宁帝姬登基,后又在与焉朔一站中败走崇山城,今上登基初年,数罪并罚抄了时家,此人当时正随父从军,得到消息后就跑了,因此躲过了一劫。”
时家……
赫连蘅幼年学战术兵法的时候倒是看过许多有关这位时将军的战记,都说她是个难得的帅才,只可惜在储位之争中站错了队,和焉朔一战中又昏招频出,如此才招致了抄家灭族的下场。
这其中几句真几句假她并不知情,但时松茂本人和留在绥安的家眷的确是全部处死了的,至于她那随军的夫君和幼子有没有逃过一劫,大概只有她那位赐下圣旨的父亲知晓了。
听他提及宗室,钱宋用余光隐晦地看了赫连蘅一眼,道:“你如何确定?”
“时仰沛流落宁州时身侧还有四个随从,带着一个,死了两个,另一个失散多年,如今正在我们寨中,”男子似是怕他不信,又添道:“不瞒你说,先前雍州水患,宁州也受了少许牵连,山中实在不太好过,我们听闻番云寨不仅在山下施粥还收流民,就放出了一批人,让他们去此地寻一条活路。”
“那随从去了番云寨,认出了时仰沛,后又将消息告知我们,”他说:“寨中这许多年之所以吃穿无忧,其实是因为时仰沛手中有些家底,但他被通缉多年,怕下了山被人认出,于是一直躲在山中,那陆大风约莫也是为了保护夫君,这才多年没有下山。”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赫连蘅挑拣着听了,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那随从为何将消息回报,无声地点点桌面,看了钱宋一眼。
不知他是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自己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下一息就果真笑问道:“恕我多嘴,敢问那位随从可值得信任?”
男人道:“此人在寨中生活了十数年,自然更亲近我们。”
说谎。
赫连蘅最擅察言观色,一听便是他说的不是实话——他说起此人时唇角隐秘一翘,眼中也多了几许轻蔑,显然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更何况如果此人真的与芦荡山更为要好,那饥荒时又为何会被赶出去?
雍州水患就是今春三月的事,按照他此刻的说法,那位随从大概已经上了番云寨——前半个月她因商路一事,也去了寨中——
有这号人吗?
她努力细想,实在想不出来,时仰沛和她哥一样深入简出,不爱见人,她每回同陆大风商议事情也只在客舍中。
就算眼前这男人说的是真的,昔日主仆见面,时仰沛接纳了他,那他反刺一刀无异于两种缘由,要么就是那随从本身就是芦荡山派去番云寨的探子,毕竟所谓的“宝贝”流传甚广,许多人都想一探究竟,焦元福粮仓见底,定然不能免俗。
要么,那随从在芦荡山过得不算好,所以才会被赶出来,到了番云寨又见旧主旧友生活安定,一时心生恶念,放出了这个消息。
囫囵说了一堆,钱宋也听明白了这男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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