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赵砚初走出前堂时,门外已经站了六七个皂衣捕快。
为首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的瘦高男子,面皮微黄,颧骨突出,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文书。
那文书上盖着鲜红的学政衙门大印。
火光把文莺斋门口的台阶照得明晃晃的。
街上本已没什么人了,可这阵势一摆开,附近铺子的窗户都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窥探。
“赵砚初。”那执事见人出来,冷笑一声,“府学与学政衙门的会签文书在此,你涉嫌县试舞弊,人证物证尚在核查之中。在此期间,文莺斋暂停营业,不得有误。”
赵砚初站在师莺莺身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去接那文书,只是问道:“人证物证,敢问执事大人,可有一样已经坐实?”
那执事显然早有准备,把文书一收,不紧不慢道:“坐不坐实,是府学的事。我今日来,只负责封铺。赵砚初,我劝你识相些,别自找难看。这府城可不比你们云阳那巴掌大的地方,敢抗命,大牢里给你备着铺位。”
他身后的几个捕快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杀气腾腾。
师莺莺不等赵砚初再开口,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执事大人且慢,我手里也有一样东西,想请大人先过目。”
那执事眯起眼:“什么东西?”
“府城工房出具的商号备案文书。”师莺莺把文书展开,往火光前一递,“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文莺斋依法纳了税,领了商号执照。如今大人凭一纸学政文书便要封我的铺子,敢问这‘暂停营业’四个字,是府学的职权,还是工房的职权?”
那执事脸色微变。
他自然懂这里头的门道,学政衙门管的是科举,工房管的是商贾。你告赵砚初舞弊,只管去查赵砚初本人。
可要直接封一家合法纳税的铺子,程序上确实站不住脚。
若在平时,两衙门之间或许还能通融,但今时不同往日。府衙何知县才来云阳便查了周家,他清正的名声正在风头上,谁也不敢把“越权”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这……”执事犹豫了一下,随即道,“你这铺子涉嫌售卖科举舞弊之物,与赵砚初一案同查。封你铺子,理当如此!”
“大人说我的书跟舞弊有关,可有实证?”师莺莺往前一步,“我文莺斋所售科举宝典,乃云阳县学沈山长亲批‘有益学林’之作。府城考前卖冲刺卷的书肆,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大人若说卖书也犯了法,不如把这正阳大街上所有卖书的铺子都封了。”
“你!”那执事被驳得哑了火。
赵砚初趁机道:“执事大人,我赵砚初可随你去府学问话。但铺子里的书,无凭无据,不该被连坐。大人若执意封铺,便请府学出具正式公文,加盖府衙用印。若没有,恕我们不能从命。”
他说得有理有据,那执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今日来,确实是受了上头暗示,要给赵砚初一个下马威。
可这赵砚初居然敢当众抗命,还搬出工房来压他。真把府衙扯进来,他这差事办砸了不说,说不定还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好,好得很。”那执事咬牙道,“我今日先不动你的铺子。可赵砚初,你别得意。三日之内,府学必会再下文书。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说完,朝身后几个捕快一挥手:“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正阳大街上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两人回到后院,翠儿吓得直掉眼泪,师莺莺安慰了几句,让她先回房去睡。
等院中只剩他们两个人,师莺莺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赵砚初。”她仰起头,唤他。
赵砚初在她面前蹲下来。
月光从井台那边斜斜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竖着全身的毛,却仍不肯服输。
“你今日这么一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师莺莺低声道。
“我知道。”赵砚初说,“但能拖一日是一日。何知县既在府城,我明日便去找他。”
“我去吧。”师莺莺说,“你是当事人,他们盯着你。我一个商女,行动比你方便。何知县在府城,多半是被人支来的。我若去找他,他不能不见我。”
赵砚初皱起眉:“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不会比你在家里等死危险。”师莺莺坐直身子,握住他的手,“从今天起,你在前面挡着,我在后面查着,我们两头并进。你拖住府学的人,我去找何知县和钱老差。孙家再狠,也不敢在府城明着杀人。”
赵砚初眼神坚定:“好,但若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放心吧。”师莺莺挤出一个笑,“我又不是傻子,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别出事。”赵砚初闷声道,“我只有你了。”
师莺莺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
赵砚初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的怀里。
***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师莺莺天不亮便出了门。
她没带翠儿,一个人穿过还未醒透的正阳大街,往府衙方向走。
何知县来府城,必定住在府衙的驿馆里。那驿馆在城东,离正阳大街有不短的一段路。
师莺莺雇了顶小轿,一路走一路想,见着何知县之后,该怎么开口。
以何知县的官位,他来府城,很可能是被孙家借口“叙旧”或“议事”请来的。
他若知道自己前脚离开云阳,后脚便有人要封赵砚初的铺子,只怕也会坐不住。
可这中间最关键的,是怎么把消息递进去。
驿馆门前有差役守卫,寻常人想进去,比登天还难。
师莺莺在驿馆对面的一家茶铺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她观察了半日,终于等到了机会。
何知县从驿馆里出来,只带了一个长随。他穿了身便服,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师莺莺立刻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
何知县走得很快,似乎对府城的路非常熟悉。他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书肆。师莺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走了进去。
书肆很安静,何知县站在靠里的书架前,正翻着一本旧书。
师莺莺装作看书的模样,慢慢走到他旁边。
“何大人。”她喊道。
何知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可他并未抬头,只沉声道:“你怎会在此?”
“民女有要事,特来求见大人。”师莺莺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我未婚夫赵砚初,被人诬告县试舞弊。府学已经停了他在清溪书院的资格,昨夜还有人来封我们的铺子。大人一走,云阳县衙的刘书吏便被调走了。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发生在您离开云阳之后。民女斗胆,请大人回县衙一看。”
何知县缓缓合上书,这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本官来府城,是奉府衙公函。”何知县道。
“民女知道。”师莺莺答,“可公函是谁发的?府衙里谁有这个本事,能恰好在赵砚初被告的时候,把您请来府城?大人细想,便知其中蹊跷。”
何知县转身朝书肆门口走去。
师莺莺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快到门口时,何知县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日,本官回云阳。”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师莺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后日何知县便回云阳,只要他回去,刘书吏的事、县试舞弊的谣言,他自有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但留给他们在后日之前稳住局面的时间,只有两天。
师莺莺快步回了文莺斋。
赵砚初正在堂屋里等,见她回来,迎了上来:“如何?”
“他后日回云阳。”师莺莺把门关上,低声道,“但没说太多,只让我别声张,该做什么做什么。”
赵砚初点头:“两日,足够。”
“够吗?”师莺莺有些担忧。
“嗯。”赵砚初走到书桌边,从桌下抽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手札,他取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师莺莺。
“这是云阳县试前,县学月考的几篇文章。我每一篇都留了底稿。”赵砚初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字迹、用典习惯,每一处都能证明出自同一人之手。若有真才实学者比对,谎言不攻自破。”
师莺莺接过手札,一页一页翻过去。她虽然看不太懂那些经义时文,但那些字迹,她是认得的。
“这些,可能还不够。”她合上手札,抬头看他,“他们若咬定你是请人代笔,字迹相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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