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莺斋开业三日,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头天的热闹还没散尽,第二天便有闻讯而来的外乡书生把科举宝典买了个精光。
第三天,连隔壁清河镇的几个私塾先生都托人带了话,说要来订一批模拟卷回去给学生们练手。
师莺莺忙得脚不沾地,又临时请了两个伙计,一个专管上货,一个专管接待。
徐三娘的女红物件也出了好几批,其中最抢手的状元及第书套,已经被县城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订到了下个月。
文莺斋这名字,算是彻底在云阳县打响了。
可名声这东西,从来都是把双刃剑。
有人夸她会做生意,就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靠男人考了案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卖几本破书也敢充大”。
师莺莺听多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过得越好,越有人巴不得你倒霉。
这日午后,铺子里客人正多。
几个县学生员围在中间的格栅前翻看科举宝典,两三个小媳妇挤在右边挑拣新到的簪花。
师莺莺在柜台后给一个老妇人结账,算盘拨得噼啪响。
忽然,门口的光线一暗。
四个妇人鱼贯而入。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身量富态,穿一件绛紫色的团花褂子,发髻上插着两支明晃晃的赤金簪子,脖间还挂着一串滚圆的东珠。
来人正是钱文栋的娘,钱夫人。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年纪相仿的妇人,个个穿戴不差,脸上却都带着股来者不善的劲头。
“师老板,好忙啊。”钱夫人摇着一把檀木柄的团扇,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嘴角似笑非笑,“你这铺子开张才几天,就把我们云阳县的银子都赚到你自己兜里去了。”
她声音不小,铺子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师莺莺抬头,见她这阵仗,心里便有了数,这一行人是来找茬的。
“钱夫人说笑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师莺莺笑着朝那老妇人找了零,又对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做什么?给几位夫人看茶。”
小伙计机灵,连忙去后头端了茶出来。
钱夫人却不等茶端到跟前,便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挑起柜台上放着的一本科举宝典,翻了两页,忽然啪地摔回台上。
“什么破书!”她拔高了嗓门,“我儿子就是看了你这书,月考不进反退!我今日来,就是要讨个说法,你把你的黑心钱还回来!”
她这一嗓子,铺子里顿时炸了。那几个翻书的生员面面相觑,两个小媳妇也停了挑拣,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师莺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拿过那本被摔在柜台上的书,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被折皱的书页:“钱夫人,您说您儿子看了我的书,月考不进反退。那敢问一句,您儿子在我这里买了哪本书?什么时候买的?可带了凭证?”
钱夫人一愣。
她儿子的确没买过这书。
那日她只听自家下人说,文莺斋的科举宝典卖得极好,县学里人手一本,钱文栋看了心里不痛快,回家发了好大脾气。
她本就是个护短又爱出头的性子,又听周家那边的人挑唆了几句,便带了人来闹。
“凭证?”钱夫人冷笑一声,“我儿子在你这里买的,还要什么凭证?怎么,你卖出去的书,自己倒不认账了?我儿子说你坑人,那就是坑人!”
师莺莺差点笑出来。
“钱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她转身从柜台下抽出账册,翻到最近几页,摊在钱夫人面前,“我文莺斋卖出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主姓名、购买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一笔不落。您儿子若是真在我这儿买过东西,这账册上一查便知。”
她又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您瞧瞧,可有钱文栋这三个字?”
钱夫人眼珠子往账册上一扫,脸色变了变。
她认得的字不多,可那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确实没瞧见自己儿子的名字。
“那……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她梗着脖子,“兴许你是故意不记的,好用来搪塞我们这些讨说法的。”
“不记账?”师莺莺笑了一声,“不记账我怎么做生意?钱夫人,您家当铺里当了什么东西,不也得给客人出票吗?我卖书不记账,那跟黑店有什么区别,您今日既然来讨说法,总得拿出个证据来。空口无凭,到哪儿都说不通吧。”
周围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老妇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竖着耳朵听。几个生员更是交头接耳,看钱夫人的眼神都变了。
钱夫人被堵得下不来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她身后一个妇人忙上前帮腔:“师老板,你少拿账本说事钱公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还能冤枉你不成?我告诉你,钱公子可是县学的廪生,你这些书要是误人子弟,县学要是知道了,必不让你好过。”
“张二嫂,你来得正好。”师莺莺笑眯眯地看向她,顺手又从柜台下抽出另一本账册,翻了几页,“你男人张书生,上月初三在我这儿赊了二十文的模拟卷,说好放榜后还。如今县试放榜都快一个月了,这二十文,是不是该结了?”
那妇人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师莺莺又看向另一个妇人:“李婶子,你男人上个月在我这儿订了三套限时训练卷,后来你回话说不要了。订金我也不退了,可那三套卷子还在后头库房压着呢。要不您今儿顺手带回去?省得占我的地方。”
那李婶子眼皮跳了几下,缩到钱夫人身后,也不敢作声了。
剩下最后一个妇人,不等师莺莺开口,自己先退了两步,讪讪道:“我……我就是来看看的,买支笔。”
师莺莺:“买笔啊,左边请,新到的狼毫,用的关外黄鼠狼尾,写出来的字都精神三分。”
那妇人连忙往左边货架走,再不敢掺和。
钱夫人这边顿时就没了气势,只剩下她一个光杆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钱夫人。”师莺莺收了笑,“我师莺莺打开门做生意,凭的是货真价实。买过的人都知道,我这书好不好,不看谁写的,看用的人有没有长进。您若再这般无凭无据地闹,我便只能请您出去。”
钱夫人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她家中有钱,丈夫是县里数得上号的富户,平日出门谁不奉承。
今日被一个不到二十的丫头片子当众顶得下不来台,脸上哪里还挂得住?
“好!好你个师莺莺!”她一跺脚,咬牙切齿,“你不就是仗着赵砚初考了个案首?你等着,我这就去县学,找山长评理!你这什么破书,我今日定要它全部下架!”
她说着,恶狠狠地朝门口走,刚迈出两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赵案首!”
人群里有人低呼了一声。
赵砚初站在门口,他显然刚从县学过来,青衫未换,手里还夹着两本书,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清瘦的身形描出一圈浅金色的边。
他没有看钱夫人,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柜台后的师莺莺身上,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师莺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赵砚初这才移开目光,落在钱夫人脸上。
“钱夫人。”他开口道,“您方才说,我未婚妻的书耽误了令郎,那赵某倒想问一句,月考那日,令郎第三篇文章为何交了白卷?”
钱夫人的脸色,终于彻彻底底地白了。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细,“我儿子怎么可能会交白卷,赵砚初,你就算护着你未婚妻,也不能血口喷人!”
赵砚初不进不退,只静静地看着她:“月考成绩单还贴在明伦堂外。钱文栋第三篇空白,是孙夫子亲口所说。钱夫人若不信,现在就可去县学问个清楚。”
满铺子的人鸦雀无声。
“我若是您。”赵砚初的声音不疾不徐,轻轻剖开所有遮羞的布,“该回家问一问令郎,这些年周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在月考的卷子上,连自己都不敢多写一个字。”
钱夫人浑身发抖,她指着赵砚初,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吐出一句囫囵话。
最后,她狠狠一甩袖子,像只斗败了的锦鸡,踉踉跄跄地出了文莺斋的门。
三个妇人跟在她后头,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铺子里静了片刻,随即恢复了热闹。
那买笔的妇人趁乱付了钱,低着头走了。几个生员却还没走,其中一个走到赵砚初跟前,小声问:“赵兄,你方才说钱文栋交了白卷,当真?”
赵砚初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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