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秋声音停顿一会儿,接轻叹一声,悠悠又是响起,续道:“那是皇业三年时分啦……对,是上了秋,离京城近边的罗墟镇上,池吼家,遣五条船出海三个月后,天撞大运,打回了一条‘银首鲈鲳’!
”这鱼!应该说是鱼怪了——好家伙!有五丈长!眼角侧后三道清楚蓝色长纹,年岁明显是三百往上了!
“这么大一条活鱼,整用了三艘大船,使了最结实的三层油丝网拖着!
“通常别个这种年候儿的大鱼啊,都是用这个中舱——”随说话间,就听得“梆、梆”两声指弓儿叩击木板声音,老秋话音续道:“……关住,大致也就成了,但这鲈鲳不同,太烈,放舱里架不住它折腾,所以只能是用网拖……
”所以啊,就这么着,回来一路都是走走停停,拉着它较劲。也是这鱼一旦成了怪,这气力就强得、长得邪乎,把这整三条船的水手累得是啊,个个都脱了形儿,足足费上了大半个月工夫,才好歹算是拉了回来。”语声停顿,接是“啪嗒”的抽烟声。
“那……后来呢?”虫子道,声音有些迫切。
“扑”地一声短短吐气后,老秋道:“这后来啊,信儿就传到了京城里,因为池吼家这回出海是轮到‘四海丰’包产,所以这鲈鲳的料理权,可就归了‘四海丰’……“
”啥……啥是‘包产’?“虫子问道。
老秋道:“就是渔家每回出海,如打得了‘海怪’‘鱼怪’这种俏货,就要保证交给出海前就计划好的那家酒店料理,不许交到别家,别家也不许来插手截胡,这是铁规!”
”为啥哩?“虫子问。
“笃笃”两下轻轻的金属敲木声,之后是老秋语重心长的语声道:”你想啊,这海怪可是咱大陆上最最稀罕、珍贵的物事儿,哪一回出水,不都是大买卖?所以了,这是个人就少不得要眼热的,这时节儿若是没有个规矩镇着,那就指不定得出啥乱子!”
“噢,敢情,真还有规矩啊……”虫子嘟哝道。
“瞧你说的,哪行里能没有规矩?渔行的规矩老早就有,你去京城渔家豁子,那大墙上都一条条儿、明明白白地刻着哩!”老秋不虞道。
“啊?‘渔家豁子’……是啥……?哪个大墙?”虫子问道。
“唉……”老秋一声长叹,接道:“你们这些种地出来的生瓜蛋啊……都是些个没耳的葫芦儿——啥都不知也不懂!
“这么说吧,多讲我也讲不清,说这渔家豁子啊,就算是个自然形成的大会所、大码头!
“咋来的呢?就是起自大早先啊,那阵子没有规矩,世面儿就那叫一个乱,为了争条鱼,啥事儿都出过——打架的、下毒的、放火的、凿船的……那死的人呐,是年年的海了去了!
“世道儿乱得久了,人就都受不住,所以大家伙儿就一点点儿地自己找到了规矩。
“哪年月儿不知道了,反正是时候一长,就有有心人把这些规矩一条条地都拢到了一起,写了出来。但大家都想要看啊,也防得有些人使坏——以后故意再往回找、耍赖,所以就请了匠人,把所有写纸上的字儿都刻到了墙上。这墙在京城,户部角门外,显眼,一面二十丈长、一丈高的大山墙!
”这墙刻上字儿后,就使了人护着。人不能接雪淋雨啊,就在墙边盖了房子,住着。后来呢,有人为规矩又争执了,就得到这墙跟儿来,亲眼看个是非曲直。再谁都不服谁时呢,就向这看墙的人要评理。一来二去啊,这里就成了渔行讲规矩说理的地方。
”这儿得有个名儿啊,叫啥呢?正好这大墙边挨房子这块儿有个豁口儿,人们于是懒得起名儿,顺嘴儿就管这儿叫‘豁口儿’或‘豁子’了,传来传去,这里就叫成了‘渔家豁子’。
“后来年头儿长了,渔家豁子越来越有用,管的事儿就渐渐不止那一点点儿,变得多起来了。
“这回明白啦?——”老秋终住了嘴,响起“嗒嗒”的磕烟袋声,姑娘知道,此是他在清去烟锅中死烟。
”明白,明白了。“虫子殷勤答道,声音心悦诚服。
老秋那边暂时缄口,簌簌声里,恐是复装烟锅。
少顷,是虫子起话,用着讨好声气儿,问道:“那刚说这下,这鱼打到,池吼家、‘四海丰’,是不是,就赚钱啦?”
老秋咳了一声,之后声音神秘道:“算你这回说上了点子!啧,就这么说吧,单讲‘四海丰’一家,这回,就共卖得了……这个数儿——”
“多……少?七……千……不、万呐?”虫子哆嗦的声音问道。
“呵呵,没见过世面就是没见过世面,也没那胆子猜,你呀!呵呵……
“我就明跟你说了,是——七、十、万!嘿嘿!”老秋的话吐出来都生了余音儿,隐隐绕梁。
“七十万?!——咕嘟……”虫子惊道,少顷长吁一口气,接嘀咕道:“我的妈哟!这么多……这得几辈子能花完呐?”
老秋声音不屑道:“池吼家那边也得了三十万,转头分润给船员的,最低的都有五百!”说至此,话音却转,变得诚恳了许多,道:“但钱是一方面儿,你要知道,那些个大的渔家、店家,实际都不太在意这个,毕竟风水轮转,大家都有赚的时候。这里更重要的,是名声儿!”
语声稍顿,接道:“就说这一回的银首鲈鲳,按《鱼经》里排名,都到了六十一,已经接近了上三等!数前后多少年,整个大陆就没出过这么好的鱼!所以无论是打得的渔家,还是料理的店家,这就都够吹唬一辈子了!”
老秋话语至此,虫子连迭声称”是,强!“着陪衬,这回连问题都不问了。
老秋显是心里畅快了,“嗒嗒”两声打火,接“啪嗒”一下抽烟声都甚响亮,声音升高了两分道:“也不再说这东家们的买卖事儿,就说说这鲈鲳的料理——
“当时也亏了是我六爷爷伺候的一刀儿——就是那总厨儿——牛爷!
“牛爷出身狼山,那是响当当的、数一数二的大山门!他又是‘狼山派’老肖掌门亲传最得意的关门儿弟子,一手鱼料理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而且也巧了,他专长的,是鲷类,正好就包括了鲈鲳这种。这鱼到了他手里,真是一分料,出三分味!
“且这一次竞选上参加头宴的也忒是展扬,十一个宾客个儿顶个儿都是当世的高人,不是世家的长老,就是出了名儿的富商,听说,还请到了端王爷到场,那场面,就别提多风光体面了!
“据说,连当年宫城里的老佛爷都惊动了,赐来了字,又使御膳房遣了通传快马,用了宫里秘制的百年玄冰盒子,在头宴席上现取走了二两鱼髓。
”就这二两髓,少说也值了五、六万银子!……”
“嚯!这么……值钱?!”虫子低呼道,并又接一小声“咕嘟”的口水声。
老秋迅接道:“那还用说?!
“你定是不知啊,我跟你讲——这鱼只要是上了怪,身上就都会多长出一样儿神物来,就叫’精华‘,人要是吃得了,妙用无穷!且不同的鱼怪啊,产出的精华不同,吃后的用途也是不同……这里的学问可大了,但我老秋自诩见多识广,却也不敢在这上吹牛,说懂得多少,要不是这回听六爷爷讲,我也是不知道。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说,这一条鱼怪的全身最值钱之处也就是在这里,在这精华上!其只要一出,就必是天价,绝非寻常物事可比!”
“哦,原来是这样。”虫子叹道,仍是心悦诚服声音。
老秋微顿接道:“话说回来。要讲起来这事也巧,当时老佛爷是年岁到了,血衰了,太医正愁得没辙,就听说这银首鲈鲳出水。这鱼的髓那可是生血的圣物,再老的人,吃了它,也能抢得个四、五年的寿元。所以太医就急忙着请了老佛爷的口谕,让御膳房就办了这事。
“听说后来老佛爷吃了高兴了,就又赏下来不少银子,比起买来的只多不少,乐得罗老板几天都没合上嘴。”
说到这,老秋调门儿却忽降了下来,好似有点神伤,叹道:“到头可惜了这罗老板,所有挣到的,都是作了别人的嫁衣,老佛爷的余荫也没挡得了飞来的横祸,侠虎这杀千刀的……
”听说侠虎占了‘四海丰’的产业以后,罗家外地的亲戚就不干了,一起来进得京里,告了御状!
“但可惜啊,都被忠王爷、王大人给压了下来,唯只发给了银子一千六百二十五两,说是因罗府历来经营守法,多受表彰,由此京城额外破例发给的抚恤。唉,糊弄鬼哟……”话语声里是如秋般的凉意。
声音自此沉默,过得有一阵,忽而却是虫子声音又起,道:“那料理这条鱼,挣来这么多钱,主要就靠这一刀儿,那他能分多少钱呐?”
老秋低咳一声,沉默少顷,轻声“嘘”地一下似吸了一口长气,其声音终是重新变得振作些了,道:“话儿——倒也不能这么说。”
“嗯?怎讲?”虫子诧道。
老秋道:“明白人都知道,这一刀儿虽是重要,却显然算不得主要,他的作用只能排上第二。”
“哦——?那……第一是谁?”虫子惊奇道。
“当然是——祭师。”老秋道,说最后两字时,是一字一顿。
“啥?祭师……?祭师倒是大人物儿,但不就是给做个祝福、祈祷啥的吗?”虫子懵懂道。
“你说什么?祭师是干啥?”老秋问道,语气有点重。
“嗯……我,是听村里人说,说祭师大人都是神仙,都会仙法儿,厉害得很。但在抓到大鱼,啊,是‘鱼怪’时,请他们去,却只是给祈祷一下,道是好别让大鱼死后变了怨鬼,纠缠人们。钱必须给不老少……”虫子语气干巴巴道。
“这纯是狗戴嚼子——胡勒!压根儿就不是这回事儿!”老秋愠道。
“那……您来说说,我听着。”虫子低声下气道。
“骨嘟”一声饮水声,接是老秋话声,道:“这大鱼值不值得钱,其实九成九就看祭师的本事!——一刀儿刀快固好,但他改不了乾坤!而祭师,就是定这乾坤的人!”声音掷地有声,如能砸钉。
稍顿,接道:“咱个都知道,这大鱼要值钱,它得在料理之前,首先是要活的。单就为了这‘活’,早年还不都硬挖了段河槽,生生将京城连通了海?……”
“噢,对,对,对……”虫子不迭应和。
老秋稍顿续道:“但说回来,大鱼要上桌,就得先杀死,之后料理。那你知道,是谁杀它吗?”
“这——……是一刀儿?啊,不……难道是祭师?!”虫子诧道。
“算你小子聪明!
“一般人都以为,是一刀儿,或是大下儿,也或是水手啊随便什么人杀的,但实际不然,内行里人都知道,是祭师杀的!
”祭师祭师,什么是‘祭’?其实就是杀!祭师的名称,就是因为杀鱼得来的!”老秋得意地铿镪道。
“噢——是……这么回事啊!”虫子道,恍然大悟声调。
“但为什么要提杀鱼、它有什么重要呢?因为啊,凡是大鱼、鱼怪,它不同于小鱼,有的小鱼都可活着料理上桌儿,但大鱼不同,它一个是没法让你安生地活着摆布,另一个,它是有灵性、有情绪的!所以前头说,大鱼必须得要先杀,再料理。
“但这杀法儿上是要极讲究的!因为你要是用不对的方法儿杀它,它不服,所以之后纵是死了,那一身的肉性儿也就炸了!更谈不上精华。就像那条银首鲈鲳的髓那样儿的,就都败了。
“那也可能有人想了,不行干放,把鱼等死了。但实际上也不行。有的鱼,已经算精怪,餐风饮月儿的,有水它就能活,赖耗在那儿,就你死了它还活得好好的;你要是不给水,干死它,它也怨。另有的,好说好伺候的,但等能找到祭师吧,但它中间不知怎个死了,但就会顾念着是你把它抓来的,才惨死,它仍然是怨……
“所以啊,必是要正面杀死它,才成。而只有祭师知道怎生个杀法儿妥实,能让这鱼怪平平安安地走,保全那血肉、精华……”老秋道。
“原来是这样啊!”虫子慨叹道。
“所以啊,你小子才刚那话里就有一句说得对,就是祭师出手,钱从来少不了的。可这回,你就知道是为啥了吧?知道不是骗的、抢的、讹的了吧?呵呵……”老秋笑道。
“明白了。那……就说那一条鲈鲳鱼,祭师大人得了多少?”虫子道,声音中满是渴望、羡慕的调儿。
“好像是十多万,具体多少六爷爷没细拎,但比一刀儿牛爷是多上不少的,牛爷得了四万八,还连谢了罗老板厚道,六爷爷跟着借光儿,也得了五千,跟牛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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