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捏着那张相纸在客厅站了很久，客厅的灯泡坏了，她还没来得及换新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路。
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相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正面是空白，背面的“小夜”是谁？
关夜吗？
这两个字她不用光线也能认出来，字迹和她在7楼门口听到的笔尖摩擦声在同一个频率上，701里面应该就是“小夜”了。
小七敲门，枕眠云便站起来开门。
小七举着写字板：
【你怎么那么晚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在电影院睡着了。”枕眠云侧身让小七进来。
小七坐到沙发另一端，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那张相纸背面，安静地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纸上的气味很重。】
枕眠云低头把相纸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干燥的纸浆味带着一点灰尘和太阳晒过的余温，跟她在电梯里闻到的一样。
她把纸放回去：“一张全家福，糊得只剩一片空白，除了背面那些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应该是一家三口。”
【墨水是什么颜色的？】
“蓝黑色，或者说是已经褪成灰蓝了。”
枕眠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想到1楼窗台上那层薄灰上手掌的印痕，那扇窗户最近被打开过。
她把厨房的灯按亮，相纸放在白色瓷砖台面上，在顶灯的白光下重新看那行字。钢笔尖压入纸面的力道不均匀，“妈妈”两个字用力均匀，“爸爸”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轻微的拖痕，“小夜”的“夜”字最后一笔比前两笔都轻。
“过去很长时间了，我猜这是‘小夜’写的，他笔尖的力度在慢慢减弱，很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不久。”
小七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来，她靠着门框，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写，只是看着枕眠云。
枕眠云把相纸翻过来看正面，纸面的纹理在灯光下能看出一些微弱的压痕，相纸正面曾经贴在某样东西上，边缘有一圈极浅的胶水残留的印迹。
她在光下转了一个角度，纸面中间有一个模糊的弧线痕迹，什么东西被压在上面印了一道很浅的圆形轮廓。
她把相纸放回茶几上，她们都没再说话，时间在走，但走得慢。
那天晚上枕眠云没有直接睡，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才躺下来。
如果“小夜”就是关夜，那701里的应该就是少年关夜了，可自己似乎不认识他？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他家的楼里？除了新家一顿饭又发生了什么？
枕眠云闭眼之前想的是那张相纸正面那道弧线压痕，她没有想通那是什么，那个形状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一点。
枕眠云站在一楼门厅里，一切都没变，镜子里的她脸完整，头发比睡前松了一点，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确认了自己进来时的状态。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钮面板上1楼的灯是亮着的，她抬手按了2。轿厢里的气味在变化，金属味和灰尘味逐渐被纸张的气味覆盖，跟上次的路线一致。
枕眠云想要带走那本日历，上次电梯上行，日期就变了。
她抱着日历上了5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切菜声从204的方向传来，节奏均匀，刀落砧板的间隔跟上次听到的完全一样。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铺出来，一直铺到电梯口，炒菜声很响，油锅里的水汽嘶嘶往上蹿，葱花和姜片下锅，爆出一股又呛又香的烟，从门框里往外扑。
枕眠云走到204门口，门缝跟她离开时一样的宽度，她听了一会儿，刀落砧板的声音一共十六下，再到打开水龙头的声音，水冲在砧板上，然后是碗碟被放进水槽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她看见墙上的人影在动，女人举着锅铲，身子往旁边一让，像在躲溅出来的油，接着脚步声由近及远，女人透过门缝看她：“回来了？”
枕眠云吓得连连后退。
女人打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女人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回来了就进来吃饭呀，站门口干什么？”
枕眠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女人带着笑回到厨房：“今天回来倒早，你爸和哥哥们还没回呢，先去洗手，等会儿开饭。”
枕眠云没说话，脚像被钉住了，她不是这家的人，这女人她第一次见，可那女人说话的口气，好像她天天回来。
“站门口干什么呀？进来啊。”女人在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油，头发丝有些乱，被她别到耳后了。
她的脸不年轻，眼尾有纹，五官很柔和，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额头上汗津津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枕眠云看着她，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她太具体了，发丝沾在汗湿的额角，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结，声音里有温度。这种真实感在梦里反而更让人害怕。
“你认错人了。”枕眠云说。
女人愣了一秒，她把锅铲换到左手，用围裙擦了擦右手，冲她笑：“央央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认错你呢？快进来坐，外头冷，这楼里一到下午就返潮。”
枕眠云单手拿着日历，想起日历上那些往回跳的年份，这栋楼不缺人，它缺的是时间。
“你女儿呢？”
“我的女儿不是你吗？”女人的笑停了。
枕眠云死死抱住日历，往后退了一步。
“先吃饭吧。”女人没回答那个问题，锅铲和铁锅碰到一起，声音脆脆的。
枕眠云在门口又站了十几秒，她走进去，灶台上的锅里还在冒白汽，水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大而持续。
木桌上铺着红白格子台布，台布上搁了一只搪瓷杯，杯壁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杯里的水冒着细薄的白汽。
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把砧板竖起来靠在水槽边沿让水沥干。
客厅里一张方桌，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白瓷碗，筷子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三把椅子，一方两圆，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个木边相框，玻璃面反着光。
枕眠云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一张黑白全家福。
女人坐在前排，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瘦高男人，肩很宽。男人右边站着一个白衬衫七八岁的男孩，眼里带着孩童的稚嫩。男孩旁边还站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被哥哥牵着手，歪着身子，女婴则是裹在襁褓里，只露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五个人，父亲，母亲，两个男孩，一个女婴。
枕眠云的视线停在那个白衬衫男孩身上，眼睛圆，鼻梁还没长开，他站得很直，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扣着弟弟的手腕，弟弟整个身子都往他身上靠。
她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原位，玻璃反出她自己的脸，压在那一家人上面。
“小心别摔坏了相册。”女人端着一盘炒青椒出来，见她看照片，说了一句，把菜放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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