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猛地惊醒,房间里昏暗着。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一条窄窄的灰色,不知道是清晨还是傍晚。
她坐在地板上,平板早就自动关了,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手心的掐痕还在,指甲掐进去的那个位置按下去有一点疼。
枕眠云摸了摸脸,五官都在,她松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带着樟木和旧窗帘的味道,是她自己房间的味道。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又松了一口气:14:07。
和上次一样,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其实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但她又看了一眼日期。
日期跳了一天!
不好!我的稿子!
枕眠云突然喘着气,浑身是汗,衣服贴在大腿和背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在梦里那几天缓冲期,在现实里浓缩成了二十几个小时。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还在震,她手也抖得厉害,差点把它碰掉到地上,显示来电:编辑。
她没接,直接按了挂断。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对话框在锁屏上弹出来,字叠着字。
你人呢?
今天稿子最后期限。
你从昨晚就不回消息。
我电话快被打爆了!
有事提前说!你要是不想干了也直说!
打工人不要为难打工人!
枕眠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回去,胸口里的心脏还在乱跳,快得不行。她慢慢把呼吸放平,等那只从梦里带回来的手,从她脖子上一点一点松开。缓了大约五分钟,她才重新站起来。
拖鞋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她拉开抽屉,从铁盒里取出梦境记录簿,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又去了,这次是地下三层。
未央。
白市长要我当供体。
和老歪交易了,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过了几秒,才继续写:
【我感觉我不是在做梦,而是被卷进了某个地方。】
写完这行,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心跳正常了。
她这才给编辑回消息:不好意思我亲爱的编编,你最好了,这是我的稿子,哎呦我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嘛,最近生病有点严重,忘记交稿啦!
窗外有人敲了一下玻璃。
枕眠云抬头,小七的窗开着半扇,小七的手搭在窗框上,手里举着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拉开窗,小七隔着窗缝把纸条递过来。
【你昨天一整天没醒。
我敲了三次窗,你趴在地上没动。
我有点怕,后来你翻了个身我才走的。】
枕眠云看了:“我没事,就是睡久了点。”
小七又写:
【你今天还要睡吗?】
枕眠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还要,但我会先吃点东西。”
小七点头,她缩回自己那边,把窗帘拉上之前又看了枕眠云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像邻居的关心,更像一个知道一些事但不确定要不要开口的人。
窗帘合上之后,枕眠云站在窗户前面多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进厨房泡了一碗泡面,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这才是生活!
还没高兴几秒,忽然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背中间,颜色很淡的划痕。
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不掉,她又搓了一下,那线还在。
不管了,先吃。
吃完后,她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到床上休息,醒着有醒着的事要忙,睡着了还要做梦,相当于一天24小时,她基本都在用脑。
又来了。
枕眠云站在一条悬空的金属栈道上,脚下是向远处延伸的铁灰色格栅板,透过格栅的空隙,能看见下方很深的地方有一层淡蓝色的光,雾蒙蒙地浮着。
这里是某个大型装置的内部,空间高而阔,像一个巨大的蛋壳从里面剖开,数不清的管线沿着墙壁攀爬,粗细不一,颜色多是灰黑白,只有偶尔几根是鲜艳的橙红色。
这里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她呼出的气虽然凝不成白雾,但已经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顺着鼻腔一路冻到胸腔。
枕眠云扶着手边的金属栏杆,向前走,这次可不能再踩空了。
栈道两侧出现了一排一排的透明舱体,这些舱呈六边形,比人稍长一点,整齐地嵌在墙壁里,上下排列犹如蜂巢。
舱体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里面躺着人,每个人身上都插着几根细长的光缆延向更深处。
她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舱前。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看身形三十多岁左右,面部朝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她的脸有五官,甚至有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舱体旁边的金属铭牌上刻着编号:022。
她的嘴唇动了,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舱体内部的扩音孔里渗出来。
枕眠云凑近了才听清,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交易快乐,交易快乐,交易快乐……”
一遍又一遍。
她往前走,023是空的。
她看到了更多这样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甚至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舱内的蓝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发蓝,每个人都闭着眼,嘴里都在重复自己的那句话。
“别丢下我……”
“妈妈……”
……
还有人只在哭,没有声音。
栈道在尽头变宽,所有光缆都通向同一个方向,形成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一个最大的玻璃舱悬浮在半空,被几十根光缆从四面八方悬吊着。
那些光缆和蛛丝一般密集,每一根末端都亮着微光,光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紫的、金黄的……从那些六边形小舱里流出来,汇入最大舱体的底部。
她走过去,看清了舱里的人。
一个看着十五六岁、赤脚、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的女孩,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舱底,脸上没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
未央。
枕眠云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上次那张照片里的女孩,现在就躺在她面前。
“她漂亮吧。”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克制。
枕眠云猛地转身。
白昉辰站在栈道的另一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金丝边眼镜在蓝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她缓步走过来,皮鞋跟踩在格栅板上,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音。
“所有人都觉得,地下三层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白昉辰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其实不是,我只是把全城最值钱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值钱的东西,”枕眠云盯着他,“还是值钱的人?”
白昉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蓝光下看起来有点失真:“在我看来都一样,情绪是可以量化的,人也一样。你面前这些舱体里的每一个人,曾经都是情绪城的居民,他们交易过度,被抽空了核心情绪,变成了空心人。放在外面活不了,放在这里,还能继续为系统供能。”
“他们自愿的?”
“你可以去问他们,如果你能叫醒他们的话。”白昉辰看了一眼那个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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