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京师的风已带上了几分黏腻的暖意,可北镇抚司值房内却依旧阴冷如窖——那冷是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是从案牍卷宗里透出来的,更是从人心深处漫出来的。
萧道煜斜倚在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裹着件薄绒大氅,领口一圈银灰色绒毛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案头堆着尺余高的春闱墨卷,朱笔、蓝笔、墨笔排列齐整,像一队待命的兵卒。值房四壁悬着刑具图样,墙角的更漏滴滴答答,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偶有晚风穿过回廊,带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甜腻得让人胸闷。
她伸手取过最上首一份卷子,展开时纸页沙沙作响。
烛火跳了一下。
琥珀金色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凝成两点寒星,视线扫过卷首姓名——赵文瑞。笔迹工整秀逸,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层层递进,俨然大家风范。可读到“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句时,她指尖忽然顿住了。
这句子……太熟了。
萧道煜闭目沉吟片刻,另一只手已从案边暗格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那是考前半月,京城各大书坊私下流传的“范文辑录”,专供膏粱子弟揣摩背诵。册子翻到第十七页,白纸黑字,与眼前卷子上的文章竟有八九分相似——不,不是相似,是几乎一字不差。
“好一个‘君子喻于义’。”她轻笑出声,声音里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浸骨的冷,“用买来的文章谈义利之辨,赵公子倒真不害臊。”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响,几片柳絮从窗缝钻入,飘飘悠悠落在案头。萧道煜咳嗽起来,忙用素绢掩了口,待摊开时,绢上已染了点点猩红。她盯着那血渍看了半晌,才缓缓将绢子揉成一团,掷进墙角铜盂。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伊凡侧身闪入,月白薄绸锦袍的下摆拂过门槛,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暮春的暖风随着他一道涌入,带来外头庭院里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手中托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置一盏温着的参汤。
“世子,”伊凡垂首,声音温润如常,“夜深了,用些参汤罢。”
萧道煜头也未抬,只将那份赵文瑞的卷子往前一推:“看看这个。”
伊凡放下托盘,趋步上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在看清卷子内容时,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可萧道煜看见了。
“笔力尚可,只是……”伊凡沉吟道,“似乎有些匠气。”
“匠气?”萧道煜忽然笑了。她身子往后一靠,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头绯色单绸官袍的一角,“伊佥事,你跟了吾这些年,眼力倒愈发‘精进’了——连这抄来的文章,都能看出‘匠气’?”
值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伊凡仍维持着恭顺的姿势,可萧梁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便是如此。
“世子何出此言?”伊凡抬起头,脸上仍是温润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春闱墨卷千余份,偶有雷同也是常事。或许是巧合……”
“巧合?”萧道煜打断他,伸手又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子,“这份,吏部侍郎张文瑾之子张允的——破题用《孟子》‘恻隐之心’,与城南‘文渊阁’卖的三两银子一份的范文,相似七成。”再抽一份,“这份,户部尚书周敬之外甥陈绍的——通篇论‘井田制’,与周尚书半月前在国子监讲学时发的讲义,几乎一字不差。”
她每说一句,便抛一份卷子在伊凡脚下。纸页散落一地,像暮春被风雨打落的残花。
“伊凡,”萧道煜忽然唤他的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我眼睛瞎了?”
伊凡终于跪了下去。
不是寻常的屈膝,而是双膝及地,额头触在冰冷砖石上的大礼。月白薄绸锦袍铺展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落的花。
“臣……”他开口,嗓音有些发哑,“臣有罪。”
“罪在何处?”
“臣……”伊凡抬起头,烛光下他面色苍白如鬼,唯有锁骨下方那道蛇形刺青,在衣领松脱处若隐若现,妖异莫名,“臣早知周敬之受贿泄题,却……却未曾禀报世子。”
值房内静得可怕。更漏的水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蛙鸣,还有窗外檐角风铃的叮咚声,在这一刻都清晰得刺耳。
萧道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伊凡,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共享过最深秘密的人。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何瞒我?”
伊凡的睫毛颤了颤。再抬眸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真是假。
“因为周敬之手中,握着一样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份名单——当年王妃产子,所有知情者的名单。”
“哐当”一声,萧道煜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她终于站了起来。薄绒大氅滑落在地,绯色单绸官袍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却亮得骇人,里头熔金翻涌,像是随时会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她走到伊凡面前,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伊凡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脱。
“那份名单……”伊凡被迫仰头看她,声音断断续续,“从接生婆子、稳婆,到当年在澄观斋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共十七人。周敬之的夫人,是当年王妃的陪嫁丫鬟之一。王妃……王妃怕日后生变,将所有知情者姓名、籍贯、亲属,都记了下来,交给她保管。”
萧道煜的手在抖。
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二十年了……她以为这个秘密早已随着时光湮灭,却原来,它一直被人攥在手里,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她绞杀。
“周敬之……”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他用这个威胁你?”
“不。”伊凡摇头,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是交易。他答应将名单给我,条件是……春闱之事,北镇抚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你就答应了?”萧道煜笑出声来,笑声嘶哑破碎,“伊佥事,你可知科举舞弊是什么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你为了那份名单,连自己的脑袋都不要了?”
伊凡忽然也笑了。他跪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那个温润恭顺的伊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唇角含讥的陌生人。
“世子,”他轻轻说,“您真以为,周敬之背后只有他自己么?”
萧道煜瞳孔骤缩。
“阅卷官里,十个有八个是江南士族出身。”伊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世子,您查的不是几个纨绔子弟,您查的是整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道煜,目光复杂难辨:“您以为永熙帝为何将此事交给北镇抚司?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您——只有‘玉面罗刹’萧道煜,敢对这些世家挥刀。”
萧道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伊凡看见她扶在案角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
“陛下需要一把刀。”伊凡继续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悲悯,“一把锋利、趁手,又不怕沾血的刀。世家势大,威胁皇权,陛下要借春闱舞弊案,将他们连根拔起。可这事不能由陛下亲自做,也不能由清流言官做——太显眼,太容易激起反弹。所以需要您,需要北镇抚司,需要‘酷吏’之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暮春的第一场雷雨快要来了。
萧道煜缓缓闭上眼睛。她想起半个月前,永熙帝在乾清宫召见她时说的话:“道煜,春闱乃国之大典,若有宵小作乱,朕准你先斩后奏。”当时帝王眼里的信任与倚重,此刻回想起来,竟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原来所谓的信任,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狠戾与孤立无援。
原来所谓的倚重,不过是把她推出去,做那个得罪全天下的刽子手。
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竟也在这盘棋里,做了交易,瞒了她这样久。
“名单呢?”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伊凡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信封未封口,里头薄薄几张纸,墨迹已有些褪色。
萧道煜接过,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伊凡,盯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是我抓着你的手,一刀捅进那奸细的心口?”萧道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告诉你,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找死。你要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熔金渐渐冷却,凝成冰封的琥珀。
“可我没想到,”她说,“你第一个狠心对待的,会是我。”
伊凡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万死。”
萧道煜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回案后,将那份名单随手扔进铜盂,就着刚才咳血的素绢一起。烛光下,血渍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朵凋零的残花。
“周敬之我会查,科举舞弊我也会查。”她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赵文瑞的卷子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你,退下罢。”
伊凡跪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更漏又滴过一轮,他才缓缓起身,月白薄绸锦袍的下摆已沾了灰。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萧道煜垂首批阅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一缕青丝从玉簪中滑落,垂在苍白的颊边,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伊凡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袖中藏着一枚旧银锁,冰凉刺骨。
门轻轻合上了。
翌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柳絮。城南安和里搭着个简陋药棚,是太医院为今春时疫临时设的施药点。棚子四周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啼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汗酸味。
斐兰度一身石青单绸长衫,正在棚内给一个老妪诊脉。他眉目清癯,神情冷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湿热郁结,拿三帖藿香正气散,早晚各一服。”说罢便低头写方子,笔走龙蛇。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斐兰度这才抬头,目光落在棚外一个踟蹰的身影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身形瘦削,面色蜡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燃着两簇不灭的火。他怀里抱着个破旧书箱,站在日头底下,额上全是汗,却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斐兰度认得他。春闱放榜那日,就是这个书生,当街拦了萧道煜的马,呈上被雨水浸湿的考卷,质问科举不公。
柳砚。
“要看病就进来,不看病就滚。”斐兰度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棚内外瞬间静了一静。
柳砚咬了咬牙,终于迈步走进药棚。棚内比外头更闷热,他额上的汗淌下来,滴在尘土里。他朝斐兰度深深一揖:“学生柳砚,见过斐先生。”
“我不收学生。”斐兰度头也不抬,“下一个。”
“学生不是来拜师的。”柳砚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册子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微皱,“学生是来……递状子的。”
斐兰度这才抬眼看他。那册子很薄,封皮上写着《春闱弊案证录》六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却透着一股孤愤之气。
“状子该递顺天府,或者去敲登闻鼓。”斐兰度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给我做什么?我一介太医,管不了科举的事。”
“可斐先生是摄政王府的人。”柳砚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学生听说,北镇抚司正在查春闱舞弊——这册子里,是学生这些日子暗中查访所得。京郊‘文渊阁’卖范文的账本副本,城南‘墨香斋’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