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老夫人刚将一串伽南香十八子绕于腕间,守院的丫鬟便匆忙来禀:“老夫人,大小姐过来了,说是……”
丫鬟稍显犹豫。
其实老夫人眼中的惊讶并不比丫鬟少,但管了内宅许多年,且她本性也是干脆利落之人,那份情绪很快就化作了沉稳:“可说了有何事?”
自打上回她帮忙料理了那俩刁奴,又顺带训斥了程芳,她这个说亲不亲的孙女就再没叫人来取过经书。
程玦只是想借她的势,她心中有数,她没有因此不喜,反倒还发觉这是个聪慧的孩子。
可丫鬟依旧支支吾吾,她眉宇一蹙,扬声道:“有事就讲!”
丫鬟狠狠心,弯着身回禀:“大小姐知您今日要去慈音寺,一早就特意来院子里等了,她说……说也想陪着您同去——”
“哗啦——!”
话还没完,腕上的十八子不知怎么就崩断了线,三三两两落在地上,响声惹得满堂惊。
而此刻的老夫人瞧着也不似方才那般淡然了,她抬抬手,又放下去,珠串也忘了吩咐人拾起来,就怔怔地靠在了椅背上。
丫鬟担忧望向她:“莫不如,奴婢就寻个说辞将她打发了去?”
老夫人听罢,却极轻的摇了摇头:“罢了,她想去便去吧,依着她的聪慧,我若执意阻拦倒叫她起了疑心,她与我同行,反而才叫我安心。”
……
程玦见到老夫人时,对方只冲她点了下头,就先一步上了马车。
因着钱、孙两个刁奴和李熏之事,对于侯府看待程玦的态度,秋蝉反倒比她本人还敏感些。
“小姐……”
秋蝉望着那已经先行的马车,明显是多了几分不满情绪,奈何她人微言轻,自然是不敢对着主家甩脸子的。
秋蝉想说,这阖府上下为何人人都如此对待她家小姐?
既不喜,又接回作甚?!
程玦以往对这些是看得很淡的,可今日,不……或许是昨晚同李忱说了几句之后,她总觉得老夫人对她并非是厌恶,到更像是——
心虚?
真难得,她竟然能在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祖母身上发现这般端倪,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有长进,可更多的,她想她也许是看错了吧。
不管怎样,她此行是为给父亲点一盏长明灯的,其余的她不在意。
几个下人将她连人带轮椅放上马车,侯府背后有程家布庄生意的支撑,吃穿用度在京都属上乘,这马车自然也比寻常人家的更宽阔些。
一路到了慈音寺,老夫人便与她分开了。
秋蝉:“小姐,老夫人说她要去听讲经,让您办好要办的事就先去屋中歇息。”
慈音寺有专属香客的客房,侯府因全家信佛,方丈便特意给他们留了一间。
程玦嘴上说着“好”,继而被小师傅带到了正殿,可当师傅将红笺递给她时,她却忽然很想反悔。
对于袁清的死,她总是很难相信,踟蹰半晌,声音闷闷道:“小师傅,还是给我换祈福灯吧。”
小师傅听罢,温声解释:“祈福灯是给生者供的,长明灯则是为往生者而燃,施主确定要改供祈福灯?”
“确定。”
程玦执着道。
她如今记不得那日的事,只听程芳说“袁清已死”,可程芳始终不肯将父亲埋骨之地告知她,她便绝不会相信父亲是真的死了。
程玦心存侥幸,对着佛祖连连叩首,她期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与袁清相见,她想燃一盏祈福灯给他,帮父亲照亮回家的路……
做完这一切,程玦确实有点疲累,而被她吩咐暗中跟着老夫人的秋蝉,眼下也回来了。
秋蝉在她耳畔汇报几声。
程玦蓦然掀了掀眸,随后,她看向小师傅:“我忽然想在寺中逛逛。”
说罢,就示意秋蝉带路。
慈音寺面积虽大,但秋蝉也没带着她走许多路,脚下砖石铺着一缕缕还未化尽的薄雪,就快到了目的地,程玦忽而想起温珩便是在这里出家的。
也不知能不能遇得上他。
想到这位弃了官职跑来寺庙带发修行的温三爷,程玦内心总有种说不出的荒诞之感,继而还会引她发笑,倒叫她难得轻松起来。
来到殿门前,秋蝉正要推她进去,就被及时赶来的和尚给拦住了:“抱歉施主,此殿是禁止香客入内的。”
程玦听后眨了下眼,思忖着说:“我是过来寻祖母的,我是靖远侯府上的。”
和尚听后面露微诧,但似乎还想阻拦。
便在僵持之时,就见远处跑来一人,男子僧袍加身,墨发半垂,于天地间而来,却比这银装素白多了三分艳色。
“戒书,这位施主交给我就好!”
温珩轻喘两声,支走了和尚。
随后,男子转过身来,只看了程玦一眼,眸中便有异样凝聚了起来。
他似乎是知道什么,所以没有问程玦,而是带着程玦进了内殿。
香案上条条红笺被灯火燃的通亮,只是火焰流转时,总多了几许悲伤和哀愁。
温珩推着她直入角落,目光轻浅落向那单薄的红笺,继而,便看到程玦眸中惊涛骇浪般的惊惧。
没错。
他昨日也是如此。
灯盏压着的红笺之上,黑色笔体规整又郑重,而上面的名字则是“程玦”二字,是比程玦写自己名字时,还要用心和漂亮的字体。
眼前的灯火似乎越放越大,排山倒海般盖过了那漫天的飞雪,隔着一道门,她依然会觉得冷。
还是冷到了心里那种。
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有她的祈福灯?
可她根本也不用再问了,既然对她心虚的是老夫人,那这灯……多半就是老夫人燃的了。
一时间,程玦的脑子忽然开始变得混乱,似有无数种声音万箭齐发,不停冲着她的耳朵叫嚣。
“如今侯爷才是你的父亲,程玦,你要知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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