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彻脏腑。
后脑像被铁锥重重凿了一记,要生生裂开两半。嘉平眉心紧蹙,倒吸一缕凉气,迷迷糊糊地抬手探向痛处。
才堪堪触及,剧痛猛地蹿进心口,刺得她“嘶”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但有前车之鉴在,她不敢贸然睁眼,生怕又是金碧辉煌的深宫寝殿,便先紧紧闭着眼,颤巍巍探出手,在四下里胡乱摸索。滑如春水的锦衾,绣花的软枕,一层轻烟薄雾似的纱帐……
不是吧!
怎么还在这鬼地方?!
嘉平绝望至极,不情不愿地撑开眼皮。
可待看清眼前一切,她呆住了。
不是坤宁宫。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四顾茫然,更有几分惊异。
是一间三楹朝南的闺阁,中间一扇紫檀嵌螺钿的碧纱橱将屋子隔作内外两重。她正坐在里间的一张黄花梨拔步床上,床围四面雕着缠枝莲叶与垂丝海棠,花叶交缠,宛然有致。
掀开悬着的月白蝉翼纱里帐,外头又垂着一重烟紫花缎,慵慵搭落,恍若烟霞半掩。再放眼望去,珐琅烛台,菱花铜镜,螺钿妆奁,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茉莉香,又杂着些龙脑的气息,从青瓷香盒里幽幽飘荡。
非宫非苑,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嘉平惴惴不安,披衣起身,趿着绣鞋往外间走去。
外间陈设亦与内室一般雅致,浓淡得宜。壁上悬着几幅工笔花卉翎毛,间有一轴观音大士宝相,笔致庄静,神韵清柔。瞧着,是一间女儿家的闺阁,且是那识文墨、知书礼的殷实人家。
靠,她这是又穿到什么地方啊!
嘉平茫然,突然,门从外推开——
“小姐!”
嘉平吓一大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穿水红小袄的丫鬟,团团的一张圆脸,甚是乖巧可人。她手里捧着一只青花小碗,碗中汤药热气腾腾,见她醒了,喜得眉眼俱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姐可算是醒过来了!如何?头可还疼?”
头?
嘉平下意识又抚向脑后,果然裹着一层细白棉纱。轻轻一按,火辣的胀痛直冲天灵盖,她“嘶”地倒抽一口气,倏地缩回手。
她抬眼觑那小丫鬟,“我先问你,如今是何年号?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小丫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小、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嘉平扯高嗓门:“我是说,如今是哪个做皇帝,又到了何年何月了!”
这总能听明白了吧!
何止听明白了。
小丫鬟手里捧着的药碗猛地一晃,褐色的汤汁泼出几滴,溅在黑漆盘上。她慌了,“小姐,奴婢胆儿小,您真别吓唬奴婢……您再想想,好生想一想!前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难道您当真都不记得了?”
“诶诶诶,你别哭啊。”嘉平手足无措,“你先告诉我,如今到底是哪一年?”
小丫鬟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道:“是……是建昌十六年。”
建昌十六年?
嘉平蹙眉沉吟,不过片刻之间,倏地睁大了眼——那岂不是卫承嬴封王、迎娶正妃的前一年么?!
她还没嫁!
Yes!
简直如久旱逢甘霖,苦海望彼岸,嘉平忍不住放声大笑,谢天谢地,总算不是要死要活的最后一年了。
可笑声未落,她又醒过神,想到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满腔欢喜似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她又悲从中来,嗓子一哽,呜呜咽咽地哭起。
回到十年前又有何用?
她还不是困在这见鬼的地方,回不去!!!
小丫鬟在旁见她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低头痛哭,吓得面如土色,疑心冲撞了什么邪祟,再不敢多留。慌张张将药碗搁在案上,磕磕巴巴地道:“小、小姐既醒了,奴婢……奴婢这便去禀报老爷、夫人!”
说罢,便如惊弓之鸟,一溜烟跑了。
嘉平万念俱灰,踱回里间。一喜一悲,大起大落,一时忘了后脑还带着伤,往床上一倒,正好磕在绣花枕的硬边上,疼得她痛叫一声,泪花又迸了出来。
——等等。
她是坠楼而死的,这一点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这伤又是从何而来?总不能连这一摔也随着她一道穿回来了吧?
脑中纷乱如麻,嘉平觉着自个儿真是命途多舛。眼泪在眶中滚了几滚,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哭也哭不回家去。
既来之则安之,先想想往后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吧!
外公书上有记,建昌帝尚在东宫时,便替昭德帝监国二十余载,算得上是历朝历代熬得最久的储君之一了,及至继位,已是两鬓微霜的人。早年倒也勤勉贤明,不似那等昏君沉溺声色,故而子嗣不蕃,除却幼年夭折的,统共只得三子一女。
长子宁王卫承朗,乃宠妃宣氏所出。次子即今太子卫承慈,乃张皇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两兄弟年岁相仿,相差不过一岁,如今都已三十好几,早早成了亲,儿女绕膝。余下的,便是永慧公主卫承意与后来封作靖王的第九子卫承嬴,此二人皆为贤妃李氏所生。
李氏出身寒微,父亲是个穷秀才,家底薄得可怜。她本人又性喜恬淡,素日里吃斋念佛,不争不抢。因史册上着墨不多,后人多揣度她不算得宠。
可嘉平读到这段时觉得有些蹊跷,若当真不受圣眷,建昌帝为何对李氏所出的这一双儿女如此另眼相待?
卫承嬴出生之前,永慧公主被接到乾清宫中,由帝王亲自教养。待卫承嬴落地,建昌帝更是不顾祖宗礼法、不听百官谏阻,执意将这位幼子留在身边同住,一住便是十二载。更有甚者,特命太子太傅谢衡亲自为卫承嬴开蒙,为此闹出了赫赫有名的“东宫师授之争”,数百名言官跪在丹墀之前死谏,结果被活活杖毙,血染玉阶。
史家争论数百年,始终无人说清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然不论如何,按着立嫡立长的规矩,这江山社稷怎么也轮不到他卫承嬴头上。偏偏天命难测,太子党与宁王党明争暗斗了十余年,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到头来,倒叫一个闲居南陵的藩王平白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若往前拨几十年,四海升平之时,这或许还能算作天降的福分。可嘉平一想起横尸遍野,便打心底觉得这样的福气不要也罢。
她翻了个身,下巴抵在手背上,愣愣出神。
她想起与那位帝王短暂的相处时光。
外公那本书说是著述,其实更像个辑录,把零零散散的史料凑到一处,大事记罢了,并未发什么论断。故而卫承嬴继位一事,后世分作两派:
一派说他本无心帝位,是命运推着他走,硬生生将他架上龙椅。另一派却说他是恶狼披羊皮,坐山观虎斗,待太子与宁王两败俱伤,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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