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让赵嬷嬷提了食盒,命两名掌灯宫女在前引路,一同出了坤宁宫。
乾清宫不算远,夜色渐浓,笼着巍巍宫阙,她斜倚在肩舆之中,举目向前望去。
重檐庑殿顶的宏阔殿宇此时也掌上宫灯,远远望去,富丽亮堂。可不知怎的,就是驱不散沉沉弥漫的昏昧之气,仿佛一头病重的巨狮,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仪,在夜色中勉力喘息。
宫门前几个值守的小太监垂首侍立,见她舆驾到了,跪了一地。而在内的管事牌子眼尖,瞥见她下舆,连忙谄媚叩安,“皇后娘娘千岁,奴婢恭请慈安。”
嘉平被这阵仗吓一跳,赶紧摆手叫他起来。随即也懒得绕弯子,问道:“皇上这会儿可得空?”
若照往朝规矩,后妃未经宣召擅至乾清宫,多少是犯忌讳的。只是到了本朝,偌大个三宫六院空落落的,只住着这一位娘娘,那些繁文缛节倒也无人在意了。
管事牌子陪笑道:“回娘娘话,万岁爷正留了几位阁老在暖阁里议要紧事,奴婢不敢擅扰。娘娘不如且往东梢间坐坐,喝口茶歇歇,等那边散了,奴婢立时禀报进去。”
也只能如此了。
嘉平颔首,示意赵嬷嬷跟上,自己先一步往东梢间去。
东梢间与暖阁隔一道雕花隔扇,北墙之下依壁设着一张描金夔龙床,明黄绡帐半卷着,想是卫承嬴忙里偷闲,偶尔歇午的地方。东首立朱红雕龙顶箱大柜,南窗下摆御案,案旁添一把云龙椅,羊角宫灯中投下暖光,满室沉静,又不失天家肃穆之气。
嘉平本能放轻脚步。
四下一望,拣了挨着屏风的一张楠木绣墩坐了。刚坐定,有小太监捧着黑漆茶盘上来,盘里搁着一盏红釉团龙盖碗,两只攒丝果碟。
嘉平正要端起茶盏。
暖阁相接的西面传来奏对之声。
“陛下!此番北苍贼军势如燎原,已连拔数镇,铁骑直逼京畿。臣等百般筹度,唯有暂弃京师,南渡以图后举。待他日烽烟稍靖,再整旗鼓复我河山,亦未为晚矣!”
南下?
嘉平眼前一亮,原来这儿能听见隔壁说话!
她蹑手蹑脚挨到隔扇旁,拉长耳朵,屏息凝神听着。
卫承嬴道:“南渡?再渡又能渡到何处?宗庙在此,社稷在此,朕岂能作不肖子孙,弃先祖于不顾,任贼人践踏?”
诸臣哑口无言。
在这讲究天伦孝道的年月里,祖宗家法、宗庙社稷都压在人脊梁上,谁敢明劝皇帝去做“不肖”的事?
嘉平急得要跺脚,口里无声地动着:便做一回不肖子孙又如何呢!国难当头,先保住命再说。老祖宗若是在天有灵,想来也能体谅的!
说起来,大晏立朝两百余载,自中叶以降,便已渐显颓势。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卫承嬴的亲爹建昌帝,自打先太子薨了之后,人也到了暮年,疑心病一日重似一日,动辄兴大狱,血洗朝堂,诛连千百。后来,满朝的读书人寒了心,避官如同避虎,偌大的江山成了一个空架子。
如今四方动荡愈演愈烈,外有北苍虎视眈眈,内有各处揭竿而起。这般残局,莫说凡俗君臣,便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也难力挽狂澜。
暖阁内一时寂然,诸臣面面相觑,正踌躇间,帝王又开了口。
卫承嬴没指望从这些人嘴里掏出什么金石良策,“你们一个个说来说去,也只寻出这一个法子。明面上,倒是事事都为朕思量周全了。实则——”他唇角牵了牵,“怕是自个儿早卷好了铺盖,只等朕一声令下,好撒腿就跑吧。”
诸臣大吃一惊。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玄影司的人竟还是无孔不入!
卫承嬴懒得听这些比他长了足足两三轮的老臣们再分辩些什么。他半倚在椅中,揉着眉心褶痕,语音倦倦:“前些日子朕让你们掏几个银子,先补上边关军饷的亏空。若能撑得一时半刻,也不至于落到今日兵变的地步。你们倒好,一个个哭穷卖惨,仿佛朕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如今战火当真烧到眼前了,你们倒恨不能连祖宅也一并搬走,要不要朕给你们多备几艘船?”
他不紧不慢说着,字字如刺。
这些老臣,太平年时满口仁义道德,遇事要争个青红皂白,动辄说什么“为江山社稷虽万死而不辞”的慷慨话。如今真到刀刃见血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一个个在朝三四十年,背地里那些小九九、小算盘,全被比他们小了两三轮的年轻帝王当众掀了个底朝天,登时臊得面皮紫涨。
“陛下……”
“罢了,朕没想怎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江山说到底是他卫家江山,存亡荣辱,与旁人何干?便是换了天地,这些人换个新主,依旧能安生地做他们的官,享他们的福。
他懒怠再说破,摆了摆手,“都走吧。寻个安稳的去处,各自颐养天年去罢。”
这是要独自一人守着将倾大厦了。
嘉平听见几声老臣揩眼抹泪的动静,杂着些无可奈何的叹息。
光晕在她脚边晃荡,恰似日薄西山。忽然间,她想起外公在书序末尾留下的两句词,用以括尽这位年轻帝王的一生:
【潜邸麟羽谙经纶,沙场金戈靖烟尘。】
【只手难扶倾厦坠,血铸江山酬故国。】
当初翻开书页时,只觉得这两句平平,不过是寻常史笔,冷冷清清勾勒一个人的生平罢了。如今身在其中,她才从字缝里品出一点无力感。
这样的人,他的登位之路本就不清白,手上染过血,脚下踏过骨。难道说,这亡国的命运是老天降给他的报应么?
嘉平越想越深,不觉走了神。
冷不防一声响,隔扇从外头拉开了。她吓一大跳,抬头对上一双眼。
卫承嬴望着她,不惊不诧,仿佛早知道她在这听着,甚至是他授意的安排。
“不是说了不必等我,早些安歇么?”
他一字不提那些糟心烂事,大约是不愿在这尚可温存的时刻,拿烦恼煞风景。他转而笑道:“看来是特意做了好吃的,非让我尝一口才罢。”
早有小太监在廊下候着,见里头事毕,便知机地张罗起来。不多时,几碟重新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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