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10月4日，凌晨零点二十分。
KTS技术机房，夜班的冷白灯光依旧彻夜长明。
组长结束和沈青的深夜谈话之后，便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工作报表。耳机重新戴回耳上，持续对接游览区夜间的设备检修任务，玻璃隔间之内笔尖摩挲纸张、鼠标点击的声响断断续续。
沈青从组长隔间走出来，脚步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偌大机房只剩下寥寥三四名夜班人员，大家各自守着面前的屏幕，彼此之间很少交谈。服务器机柜持续不断地嗡鸣，像是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走廊的夜灯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投下狭长的阴影。
组长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沈青脑海里回响。
不要去找老大说没用的话；不要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尤其是许无意；很多事情，他也帮不上太多。
沈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明白如今尼拉尔内外局势紧绷。免签开放之后，形形色色的外来人涌入城市，观光只是表层，暗处到处都是敌对势力安插的眼线。可白天那一场相遇，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不过是外出检修监控，被游客上前搭讪，对方态度友善，他碍于情面没有直接回绝。集团规章白纸黑字没有明令禁止，他自认为聊天时刻意规避所有敏感信息，没有泄露半分集团内情。
可现实不会只看他主观上有没有犯错。
许无意看到的，是一名手握游览区全部监控权限的技术人员，在工作时段，和来历不明的境外游客私下建立联系。在许无意连日被各方压力裹挟的状态下，这件事直接触碰了他最深的戒备。
沈青垂眼看向桌面倒扣的私人手机。
他迟迟没有勇气把手机翻过来。心里两种念头不停拉扯。
点开聊天框继续回复，风险巨大，谁也无法断定那两名女游客是不是刻意接近的探子，多说一句，都有可能留下把柄。直接删除好友，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仿佛自己心中有鬼，一旦后续被追查通讯记录，反倒更容易引人怀疑。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顾虑。
僵持许久，他终于伸手，将手机翻转。
屏幕亮起，两条新消息静静弹了出来，正是白天搭讪他的其中一名女生发来。
【今天回去之后翻看网上的游记，好多人都说尼拉尔内部十分神秘，红标禁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你们这边的监控点位是不是遍布整个城区？】
看到这两行文字的瞬间，沈青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
害怕的事情终究来了。
前面闲聊还仅仅围绕风景、旅途体验，而这两条消息，已经开始试探红标禁区，试探城内监控部署，全部都是KTS严格管控的敏感内容。
心脏砰砰直跳，沈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输入半个字。
组长方才的告诫在耳边回响。一旦对方出现打探情报的苗头，截图留存证据，立刻上报情报部门。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话。快速截图保存完整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搭讪对话，到刚刚收到的这两条试探消息，全部一一存档备份。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直接删除好友，按照集团流程，把加密截图打包，匿名提交至内部情报部门的加密报文通道。
做完上报，他将手机调至静音，直接倒扣回桌面，不再去看聊天界面。
就算到了此刻，沈青内心依旧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自我说服：说不定对方仅仅只是普通游客，单纯好奇而已。可经历过下午机房那场风波，他再也不敢抱有侥幸。许无意的怒火，组长的提点，悬在头顶被辞退的风险，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能掉以轻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机房的电子时钟缓缓跳到凌晨一点。
隔壁高层，许无意的私人办公室套间。
床榻之上，兰灵蝶已经浅浅睡去，绵长均匀的呼吸在黑暗里轻轻起伏。深蓝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露肩的华贵连衣裙已经换下，柔和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帘缝隙洒落，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
许无意却没有睡意。
他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模糊的纹路，机房里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
他心里清楚，那日发火，不完全是沈青的过错。沈青只是一根导火索。兰泰那边总统官邸保险柜锁着的侍从备忘录，敌对势力无时无刻不在伺机窥探尼拉尔的机密，免签季成千上万身份混杂的游客涌入，一桩桩重压堆在肩头，长久紧绷的情绪，在看见沈青和境外游客聊天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明白自己话说得过重。
沈青技术扎实，平日里工作勤恳，极少出现纰漏。他主观上没有泄密的意图，仅仅是危机意识不足，对人心险恶预估不够。可身居KTS，尤其是能够接触核心网络监控的技术岗位，“意识不足”本身就是一种隐患。
许无意心底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把沈青赶走。只是当众放出狠话，身为集团掌权者，也不能轻易收回自己说出口的言辞，需要观察沈青后续的表现，看他能不能认清风险，吸取教训。
身旁，兰灵蝶似是感受到他辗转反侧，朦胧之中微微动了动身子，无意识往他这边靠过来，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腹。
许无意收敛纷乱思绪，抬手轻轻拢住她，不再继续思索工作上的烦心事，强迫自己闭目休息。
楼下二层机房。
沈青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安心坐在工位。他起身走到机房外侧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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