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6年7月7日,波士顿
十二层楼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仙人之所居也。
一
权贵眼中的第一只飞盘,是周时予的“忠诚”。
符远征见过太多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们贪婪——给钱要更多钱,给权要更大权,给一个台阶会顺着台阶一直往上爬,直到摔下来。所以他一直在等周时予露出贪婪的那一刻:等他在被围猎时松口,在被逼迫时妥协,在反复碾压后终于学会用背叛换取生存。
但他没有等到。
这只瘦狗在糙米被港资逼迫洗钱时没有松口,把所有证据逐条存档,然后安静地离开。在短鲸视频被海外监管围猎时没有妥协,在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在被她的母亲用“此子不祥”威胁时没有背叛,把所有的遗产锁死在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里,受益人是她和三个孩子。
某个深夜,符远征独自坐在华光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对着落地窗外香江的夜景拨通了霍兆麟的电话。他说那只狗把他的忠诚变成了她的安全感——他们追了这么久,追到的每一片飞盘都是他故意扔给他们的。他让他们以为自己接住了,其实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争取的不是活着,是让她在他死后还能继续做她自己。
权贵眼中的第二只飞盘,是他的“健康”。霍兆麟在半岛酒店下午茶时,用一种极其优雅的措辞对邝慧娴说,等他一死,他的股权、信托和那只白狮猫都是他们的。邝慧娴用叉子轻轻叉起一块司康,笑了。那种笑是一个评估师在评估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跑进陷阱时的如释重负。她说他不会死得那么快——他太自律了,每天四点起床跑步,把心脏从死缓跑成了无期。他们需要给他压力,让他更累更瘦,让他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改文件时心脏越来越撑不住,让他自己把自己跑死。然后只需要等那只瘦狗倒下,等他的飞盘全部落在地上,等他的白狮猫变成丧偶的寡妇。那时候她需要一个新的庇护者——他们就是她的庇护者。
他们都错了。他们不知道这只瘦狗从来不是在接他们抛出的飞盘,他是在自己创造飞盘。他们更不知道,这只瘦狗不是一个人在跑——他在地下室里训练了另一只和自己共享同一套底层代码的边牧。
二
周时予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讲“飞盘狗理论”,是在某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他穿深蓝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一整面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只有一个词:飞盘。他先放了一段视频——一只黑白边牧在草地上追飞盘,飞盘在空中划出一条极其优美的弧线,边牧在飞盘还没到达最高点之前就开始跑了,它不是朝飞盘现在的位置跑,是朝飞盘即将到达的位置跑。飞盘落下的瞬间,它刚好在那里。
他按下暂停键,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说出了那段后来被反复引用、反复误解、反复被当成“精英主义宣言”的话——“你们看到的是接飞盘的瞬间。我看到的是它提前起跑的那一步。它不是朝飞盘现在的位置跑,是朝飞盘即将到达的位置跑。它不是在接飞盘,它是在预测未来。突破舒适圈不是让你去追别人扔出去的飞盘——是让你自己创造飞盘。我自己抛到空中,自己跑过去接。大模型就是我的飞盘。在座各位如果想追,欢迎一起。但不要等别人扔——没有人会替你抛。”
台下掌声雷动。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自己创造飞盘”时,脑海里闪过的是多年前在琼州工地上用前爪翻字典的那个深夜,是高盛TMT组通宵搭模型时磨出茧的指尖,是在糙米被港资逼迫洗钱时逐条存档证据的决绝。他从来不是在追飞盘——他是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替自己创造飞盘。而那些围猎他的人,至今还在等他扔出下一个飞盘,好让他们接住。
三
符远征收到第一封“黑猫邮件”是在某个深夜。他正坐在华光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审核那份关于短鲸视频裁员的深度报道方案,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加密邮件提醒。发件人代号BlackCat,附件是一份华光集团海外空壳公司的完整架构图和穿透式尽职调查报告,正文末尾只有短短几行字——“贵司的裁员报道方案,建议撤回。另,附赠一份关于贵司海外空壳架构的穿透式分析,已同步发送至海外属地金融管理局。祝好。”
他盯着屏幕上的黑猫头像看了很久。那只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色背景里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星。他不知道这颗火星来自一只在糙米食堂里蹲着吃红烧肉的、肤色深麦的田园黑猫。但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给他一条活路。接住,就还有余地。不接,下一个飞盘会砸在他自己脸上。他把那份裁员报道方案的终审稿从桌面上拿起来,慢慢地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然后他在加密通讯系统里给霍兆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黑猫是谁?”
霍兆麟的回复在片刻后到达:“不知道。但猫是猫科动物,猫科动物永远站在猫科动物那边。白狮猫也是猫。查查你身边有没有猫。”符远征放下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身边全是狗。德牧,灰狼,鬣狗。唯一一只是猫的,是那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高维宁。他一直在追周时予的飞盘,却从未注意过站在周时予身后的那只异瞳白狮猫——她不接飞盘,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跑。而现在,她开始自己抛飞盘了。
周二号在加密通讯系统里给周一号发了一条消息:“黑猫的邮件已经同步发送。符远征收到了。他撕了裁员报道。”
这条消息的落款是“第二只狗”。他在地下室里用了很长时间,用加密网络部署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反击联盟。联盟成员分布在三个不同的时区,各自只知道自己的角色,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亚当只知道“黑猫”提供数据,负责在海外听证会上抛出合规质疑。季谦只知道他的审计底稿会通过加密渠道匿名递交给陈峻。林世维只知道他手里的那份“此子不祥”批示是逼父亲彻底退出的最后一张牌。这些看似各自独立的邮件、底稿、数据,全部是由周二号在加密频道里逐条逐条地推演、校准、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反复测试过的。亚当他们从不知道他们在追的那个飞盘,是周二号在地下室里先抛出弧线,然后再由周一号在最精准的位置接住。
季谦收到加密邮件时正在办公室里改一份东南亚供应链合规底稿。他最近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他把所有数据逐页逐笔复核完,用红笔标注每一处异常,然后把完整的审计底稿装进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林世维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压在周一例会材料的正上方。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母:Z。
林世维看到这只信封时,手指在Z字上轻轻划过。他在Vivian第一次介绍他们认识时握过他的手,说Alain,以后在糙米麻烦你多照顾他。他把这个Z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信封,逐页翻完所有被红笔标注过的审计底稿。季谦用他刻板的字体在便签上写道:“这些数据是我用了一整个周末独立复核的,没有人授意。如果你决定把它递出去,我不怪你。如果你决定压下来,我也不怪你。”他沉默了很久,把这份底稿和他父亲亲笔写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那是他小时候每次考试前父亲都会塞进他铅笔盒里的:“世维,相信自己,爸爸以你为荣。”
高维宁的电话在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时打进来。他接起来,听到她用那种被训练了太久的平稳语调说:“Alain哥哥,你桌上的那封信——你看了吗。”他说看了,正在想该怎么处理。她说:“你不用想。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Z字,你还记得吗。”他说记得,是时予。她说对。他在离开糙米之前,托人带给他一封信,在他保险柜里锁了很久。他说了什么。
“他说,Alain是他在糙米遇到的第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讲大模型的人。他说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敢。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他在短鲸视频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一个被皮带拴了太久、忽然发现皮带的那一头从来没有人握着的拉布拉多,在咬断自己脖子上的皮带时发出的、混合着解脱和悲哀的笑。“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你父亲不是你。你不需要替你父亲赎罪。”
他把电话挂断,把他父亲亲笔写的纸条和那份审计底稿一起扫进加密系统,按下了发送键。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这是我爸的笔迹。我认得出。对不起。”
五
高维宁关掉加密通讯系统,靠在椅背上。窗外查尔斯河的月光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潮,她把黑猫的全部行动记录逐条重读了一遍——季谦的匿名邮件、审计底稿、林世维最后关头的那句“对不起”。这些全部是在加密频道里由周二号逐条推演、周一号逐条校准、然后交给她来执行的。他们用了很多年替她磨刀,现在刀已出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查尔斯河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她想起他在某次演讲上说过的那段话——突破舒适圈不是让你去追别人扔出去的飞盘,是让你自己创造飞盘。他说大模型是他的飞盘,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她也是他的飞盘。她是他用了大半辈子自己创造、自己抛到空中、然后自己跑过去接住的飞盘。而他从来没有让她落地。
她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沿着走廊走向地下室。她知道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但她也知道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他在等她自己推开这扇门。他在等他自己创造的那只飞盘,终于落在他手心里。
六
地下室的门没有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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