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谦愣住了。他攥紧差点挥向高维宁的拳头,在半空中慢慢松开,眼眶还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骗子”,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季谦不知道周时予那些被伪造的出生证明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一个从十二岁起就背着谎言生活的人是怎么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的,不知道他每一次说“我出生在星洲”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周时予——那个他在糙米食堂里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听他讲大女儿幼儿园趣事的周总,那个在电梯口对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审计师”的周总,那个他用所有复核过的财务文件、所有被逐页标注的调查报告、所有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他伸张正义的证据来守护的周总。
原来他有这么多秘密,原来他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
陈峻也愣住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金山软件的发布会上紧张到忘了词,是时予在台下带头鼓掌。
他想起时予离开糙米那天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陈总,对不起。”他一直以为是对不起离开,现在他知道了——是对不起他没能告诉他全部真相。
陈峻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草丛里嗅到了同伴气息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并肩奔跑的灰野兔。
周时予转向季谦,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季谦,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审计师。你在糙米上市那年,一个人把所有的财务文件逐页逐笔地复核了无数遍。港资逼你在审计报告上放水,你不肯——他们就直接绕开你来找我。你后来把所有有问题的文件全部标注出来,一份一份发给我。我每一份都看了,每一份都存档了。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是被人用我父亲的罪证逼着我签的。”
周时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只被围困了太久的边牧终于找到了可以嚎叫的深夜: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陈总!我是逃兵——我逃了,留下你们两个人扛着所有本该我扛的东西!我不敢说真话——我不敢说我的出生证明是假的,我不敢说我在海外听证会上说的每一句‘我出生在星洲’都是在撒谎,我不敢说邝慧娴用我父亲的罪证逼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敢说——我不敢说,因为一旦我说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只是一个从琼州海边跑来的、连自己名字都是伪造的骗子!”
周时予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然后他的左手忽然按住了左胸下方——那个他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所有质询时从不曾按过的位置。他的脸色刷地变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维宁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激动的抖,是心脏快要撑不住的抖。
“时予!”陈峻一步跨过来,扶住他另一只胳膊,“你别说了——先坐下!”
“不,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陈峻,眼眶微红,但嘴角还挂着一个极其虚弱的微笑,“陈总,谢谢你。我在糙米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你给我的不只是工作——是一个从琼州跑来的穷小子能站在全球最好的企业里和最好的人一起拼命的资格。我无以为报。我离开糙米,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太爱糙米了。我不敢让它因为我被人毁了。我宁愿走,宁愿被人骂逃兵,也不愿意看到糙米因为我被人一层一层剥开。”
周时予把脸转向季谦,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份他这辈子签过的最重的审计报告:“季谦,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诚实的人。你一个人扛着所有被港资刁难的委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每一份你标注过的文件,每一笔你复核过的账目,都是你替我挡的子弹。我欠你的——我今天还不了,但我至少要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
季谦的眼泪再次滚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声音沙哑:“周总,你从来没有欠我任何东西。是你在电梯口回头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才敢一个人在糙米撑到现在。”
陈峻扶着周时予坐到最近的椅子上。他的嘴唇还有些发白,但气息渐渐平稳了。
陈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瘦得快要散架的身体,忽然问了他一句:“你刚才说——你在海外听证会上说的每一句‘我出生在星洲’都是在撒谎。那你真正出生在哪里?”
周时予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看着季谦,最后看着高维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说出最后一个秘密的释然。
“琼州。干部子弟小学。五年级二班。我小时候很胖,被人叫煤气罐。”
季谦愣住了。陈峻也愣住了。他们看着他——这个在海外听证会上从容应对五小时质询的男人,这个被全球财经媒体称为“最帅CEO”的男人,这个在MetGala上笨拙比心的男人。
他说他小时候很胖,被人叫煤气罐。他被人按在水泥地上拖行。他父亲在亚洲金融风暴中破产,为了让他能去英国读书,伪造了他的出生地和生日。
他不敢说真话,因为一旦说了,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但他在他们面前说了。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他是在告诉他们,他从来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周时予。他只是周有资,一个从琼州海边跑来的、心脏从十二岁就被判了死缓的小胖子。
陈峻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滨海湾的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愤怒,而是某种灰野兔特有的、在草丛里独坐了很久之后终于嗅到同伴气息的安静:
“你刚才说你不敢说真话。你现在说了。你不是骗子。你只是一个人扛了太久。”
季谦站在旁边,看着周时予,又看着高维宁。他忽然说了一句:“高小姐,我刚才骂你那些话——对不起。我厌恶的从来不是你。是我自己。”
季谦说完这句话时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把最后那点泪痕擦干净了。
高维宁看着他,说她以前在糙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他们只是从来不曾有机会在同一个地方坐下来,为同一个他们爱着的人说说话。
她不接受他的道歉,因为他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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