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苏家的路上,项渊的嘴角高高翘着就没下来过,脑内将可能发生的情形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象苏月夭的姐姐姐夫面露惊异,既没有请他落座也没有将他赶走,无措地抬着手臂,活脱脱两只呆头鹅杵在厅堂。
而苏月夭抓着姐姐的衣襟躲在身后,时不时调皮地探出头,露出那双狡黠的眸子偷看。
她的发带会随意地垂在肩侧,红云爬上少女姣好的面庞,眼波流转璀璨似星辰,让人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届时他务必要克制住,千万不能盯着她看,更不能自个先脸红了,免得被人察觉他们早已心意相通,他被当做浮浪子倒是无所谓,但绝不能有损夭娘的清誉。
他还想到此次前来是打算将纳采、问名、纳吉的流程一并走完,苏家若是觉得操之过急,他该如何解释;
又想到夭娘的父母远在江南,如何哄得她同意现在就嫁过来,成亲后再寻机会亲自登门致歉……
他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推开门后迎接他的是人!去!楼!空!
“咚”的声巨响!
他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两扇大门随之震动,颤巍巍合起又打开,发出吱嘎嘎的怪响,像是惨烈的尖叫声,刺得人耳朵生痛。
项渊紧紧攥着手指,指节泛起青白,唯独方才被锤地扭曲变形的尾指,向外翻卷是难看的紫红色。
理应是极痛的,他却感受不到分毫,在祠堂跪了那么多天,哪块伤口不比这个更疼?
背上的鞭痕、肩头的刀疤、膝盖的的淤青……这些都是为了她受的伤,她却不见了,此刻伤口像是尽数爆裂开,撕扯着他的血肉,无一不在叫嚣着,质问着:
她去哪了!
她从未说过离开,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她不是最喜爱我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郎……郎君?”陈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这段时间夭娘可曾谴人递口信过来?”项渊转过头,门檐的阴影恰好压在他的眉宇间,将眸底的阴翳狠戾遮住了些,却依旧看得人遍体生寒,像是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随时都会蹿出来露出锋利的毒牙。
陈石跟随他多年,知道他内里性格偏执乖戾,可自从苏娘子出现,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竟不适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摆摆手,表示没来过。
项渊心中这才松快些。
是了,夭娘那般喜爱他,怎会不告而别呢?
一定另有蹊跷,难道是……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仿佛被当头喝棒,眼前不住发黑,项渊一手撑住门框,死死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敛眉思忖,先前意外定下婚事就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过于顺遂了,可后来被喜悦冲昏头,竟落入了圈套。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如榫卯般严丝合缝地对上。
项渊抬起眼眸,嘴角噙着森然笑意,视线在空旷的院落一寸寸碾压而过,眸光凶戾似是能掘地三尺。
他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直到嘴里泛起腥甜的血味,终是低低笑出声,“就说么,不过是项家的一条狗,前途婚事子嗣都要拿去给人铺路,怎可能让我娶想娶的人?”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陈石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到,却不得不紧跟在后,“郎君?郎君你去哪?”
考虑到他旧伤未愈,忙叫人去催轿夫,软轿还未准备好忽听前边传来哄吵声。
陈石赶忙侧身从拥挤的仆从中穿过,远远看到有个侍从竟被项渊徒手拽下马,直接摔在人群中。
马匹因此受惊,扬脖嘶鸣一声,甩开四蹄,狂奔而出。
电光火石间,项渊手撑着马鞍,腾地起身,借着马匹前冲的那股巨力,飞身跃上马背。
看得陈石一阵心惊,想说医师嘱咐过郎君尚未痊愈不可骑行,可惊马速度迅疾如闪电,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
项渊狠抽长鞭,将吵闹与风声甩在身后,直奔衙署而去。
这个点,那老匹夫正在上值。
“站住!”
行至正门,随着铿锵巨响,两杆长枪在项渊身前交错,凛然封死前路。
门吏朝他上下打量,“六品以下官员,无节度使诏令,不得入内!”
项渊十三岁起征战沙场,以刀为枕枪为榻,自是拦不住他,轻松闯了进去。
许是动静太大,甫一踏入庭院就被巡查的卫兵围住。
“原来是二郎君!恕卑职眼拙。”为首的巡官认出他,扬手让卫兵退后些,上前拱手施礼,“郎君前来想必是有急事面见节度使,卑职这就派人禀报,郎君请先至耳房歇息,稍候片刻。”
项渊岿然不动,寒戾的眸光死死盯视庭院尽头的议事厅,看着令人发怵。
巡官侧步,挡住他的视线,恭谦笑意收敛,露出满脸刀疤与横肉,“郎君止步!再往前就坐实了擅闯衙署,罪同谋逆!”
几乎同时,项渊听到左后方风声收紧,当即反应过来,抬肘击退偷袭的卫兵,迅疾转身,右手顺势抽走他腰间斜跨的佩刀。
这下其余的卫兵如同惊弓之鸟,纷纷拔刀,在巡官格杀勿论的命令中,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喊杀声震得项渊脑内嗡嗡响,也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声消散,只余下凄惨的哀嚎,触目是遍地的红。
他面无表情从倒地的卫兵身旁走过,一级级踏上台阶,抬脚踹开议事厅的大门。
从门口的位置直直看过去,恰好能看到最里侧的软榻,行军司马正对着桌案上的地图分析,桌案另一侧的正是他的父亲!
项节度头也未抬,只从喉间低低吐出个“滚”字。
那一瞬间,项渊脑内闪过夭娘明媚的笑颜与苏家凄冷的院落,还有经年累月屈辱不甘的回忆,在此刻皆化作满腔恨意,再也压不住,血液直往上涌,五脏六腑都似着火,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他握紧手中的刀刃,骨节绷紧发出咯吱响动,刀口在地面拖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头顶倏地坠下一道影子,银蓝色的刀光直朝他肩上袭来。
项渊没有躲闪,任凭乱刀砍下,同时他也挥刀朝影子劈去。
也不知是暗卫抑或是他自己的血溅在眼上,视野刹时变成一片血污,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血红的父亲。
他大口喘着气,拖着负伤的身体往前,血噗噗往外冒,他却浑然不觉,锐不可当。
刀刃相接,一时火星四溅,铿锵声刺耳,夹杂着行军司马洪亮的怒吼声,“住手!项渊你疯了么!”
项渊只觉得手臂被震得发麻,咬牙施力,竟逼得身形魁梧的行军司马连连后退。
可身后传来整齐的铁甲撞击声,弓弦拉满的嗡鸣,整个议事厅被卫兵包围了。
项渊恨得牙根快要咬碎,朝榻上嘶吼,“你把夭娘掳去哪了!你答应过我们的婚事的!为何出尔反尔!”
“夭娘?夭娘是谁?”刀锋都在头顶了,项节度却不紧不慢,拿起茶盏缓缓吹开表面的浮沫。
“哦,那个商户女。这么说她是不见了?我还不至于自降身份做出这种事情,若是我想,那就不是送走她,绝对乱刀剁碎了送到你面前。”
最后那句话,伴随茶盏放回桌案一同落下,如同巨石砸向项渊,他浑身一僵,险些被行军司马的巨力弹飞。
方才推开苏家的大门,看到夭娘不在,脑海中就闪过她喋血而亡的画面,但立即被他抹去,不敢细思。
此刻那些画面自顾自地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真实发生过,心底蔓延出的悲愤恐惧如同潮水般快速将他淹没,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张开口却喘不过气来。
项渊喉结翻滚,竭力将这个念头咽下去,咬牙迫使自个冷静下来。
苏家的院落虽然萧条但也整齐,不像有争斗过的场景,她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可若是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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