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予之的航班是深夜落地的。
上岛时，已经过了凌晨。
夜色中，他独自踱步到酒店楼下，抬头向上看，一扇扇漆黑的窗口，像沉默的眼睛，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他的心情比十级飓风的海面还要汹涌，但是两个月前一遍遍打去电话的勇气，却荡然无存。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跟疯魔了一样，日日夜夜只有“不要嫁给他”这一个念头，吃饭时、睡觉时、拍戏时、练功时……那种日子，这辈子不要再来了。
或许，她明天早上才会看到，但他管不了这么多。
点开对话框，鬼使神差地打了句“晚上好”。
瞥到右上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半，他拧了拧眉，飞快地撤回。
夜风带着海岛的潮气，吹得棕榈叶沙沙作响。
想不到应该发什么，又舍不得走。抬头望去，某一扇窗户忽然亮起了微光，橘黄的后头，什么也没有，不可能那么巧是她，但他还是仰头看了许久。
两个月的时间太久，没有了婚期那道线的逼迫感，那种近乎疯狂的冲动也褪去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第二天，孟予之依着上次在岛上观察到的，周浠棠惯常的早饭时间，在酒店餐厅碰运气。
他选了靠落地窗，又能看见入口的位置，要了杯黑咖啡。
想起上学的时候，经常有女生在校门口等他，装作不期而遇，其拙劣的演技，早就被他尽收眼底。
可原来，当真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凭本能亦或是智商，都想不到更加高明的方法。即便是演过十一年戏的专业演员，也还是僵硬地一塌糊涂。
周浠棠果真出现了，穿一件蓝色衬衫，浅蓝色休闲牛仔裤，一双白色板鞋。
头发披着，脸上透着刚睡醒的清淡倦意。
又没睡好吗？孟予之心想。
就在她取完餐转头找座位的时候，他抬起手。
但愿内心的兵荒马乱，被看出来得少一点。
周浠棠愣了愣，朝他走去，步履从容。
孟予之将手搁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早上好。”
“早上好，孟老师，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周浠棠极力假装镇定，不想让对面看出来，她昨晚抱着手机，失眠了一夜。
“万幸，时间调开了。”孟予之闲闲地说。
“上岛拍几天？”
“拍三天，后天晚上走。你呢？”
“我们还有几天杀青，现在剧组上下都很清闲，基本没我什么事了。”
他们默契地忽略了那条被撤回的消息。
“拍得还顺利吗？”孟予之绞尽脑汁，想出个平庸的话题。
“还算顺利。”周浠棠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借杯身的遮挡，余光小心地探出去。
他比在磐石岭的禅武实修班时状态好了不少，那时是嶙峋的消瘦，如今却是打磨过的精壮。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被胸廓和肩臂撑起妥帖的弧度，布料下隐约可见流畅而饱满的肌肉线条。
放下水杯，目光也随之收回，“你呢？雁回山的戏拍完了？”
“昨天刚杀青。回京休息待几天，八月初去宁夏继续拍。”孟予之顿了顿，补充道，“打戏比较多，挺累的。”
“宁夏啊……”
周浠棠再次看向他，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只是被出色的骨相和肤色淡化了些。
“演得很辛苦吧。”顿了顿，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近乎职业性的观察。
孟予之的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不知她指雁回山的戏，还是指此刻坐在这里，在攻守之间方寸全无的他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还好”之类的惯常答复，却没能成功。毕生的演技，没能发挥出一点。
朱怀升端着餐盘走过来，兴冲冲朝打了个招呼，“舟大，几个月不见，成名人啦！”
周浠棠扶额，“我走了，你们慢聊。”
对面的孟予之轻声笑了一下。
“别别别，正找你呢，”朱怀升就手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下午我们在白沙湾拍剧宣，采访、游戏、观众互动什么的，你不也没啥事了吗？过来捧个场？”
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流程表，递过去。
“您这是有备而来啊，”周浠棠微笑着接过，然后干脆地拒绝了，“不去。”
“诶，知道你不喜欢上镜，观众席给你留个VIP座位，轻轻松松坐着当观众就行了。”朱怀升笑得一脸良善，“考虑一下，好歹也是联合编剧，还是原作，不得为剧宣出一份力吗？”
笑脸相迎的人，周浠棠从不拂人面子，她微一颔首，“好，我考虑看看，要是没出现，就是这边剧组有事，不能怪我。”
“那是！”朱怀升又跟孟予之寒暄了两句，端着他的猪肉汤粉，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浠棠一边拿小叉子叉盘里圣女果吃，一边低头看流程表。
饱满的果子被洁白的齿贝咬开，肉红的汁水溅到唇边，她看得投入，不在意地用拇指一抹。
孟予之喝着咖啡，佯装无意，目光轻扫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指一蜷，随后用力地撑开。
他在黎美娜面前信誓旦旦会把握分寸，事实上，他从来擅长于此。
但在周浠棠面前，一切都成了例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落地窗外是蔚蓝的大海，餐厅很静，隔绝了海浪的喧嚣，翻页的簌簌声有规律的响起，他想就这么一直呆着。
“这个问题挺有趣的，你觉得缚亦鸣会生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周浠棠托腮思索了一会儿，“他会生个女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孟予之含笑低头，仿佛被说的是自己，就差没接一句“那怎么了”。
“生个女儿挺好。”他清了清嗓子，“对了，脚伤好点没有？”
“两个月了还能不好吗？”周浠棠莞尔。
一瞬间，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一天的情景：烟火、满地玫瑰与玻璃碎片、以及他打碎玻璃时，她正在做的事情……
流程表被猛地攥紧，纸张一角在她的指尖皱成一团。
淡淡的粉红从她极薄的白色肌肤里透出来，像不负重荷，被春雨打落的芍药花瓣。
你也有慌神时刻啊，孟予之想，不会还以为，我们是能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气的关系吧。
“恭喜你恢复单身。”他端起咖啡杯，作势相碰。
周浠棠看似没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也没有什么好恭喜的吧。”她说，“不过，没有感情上的困扰，确实很好，我想一直这样。”
她端起水杯，用力稳住，往孟予之的咖啡杯上一碰。
水面一荡，玻璃杯底一片嫩黄的柠檬吐着泡泡。
孟予之敛眸，睫毛下一片阴影，转瞬即逝。
“祝你下一程，风生水起。”再次看向她时，他笑得一脸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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