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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众声皆恶

小说:

穿过黑暗的少年

作者:

林椿予

分类:

现代言情

晨读的朗朗书声铺满整间教室,晨光透过窗棂,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落在堆叠的课本与习题册上,落在一张张鲜活喧闹、少年意气的脸庞上。

高二七班永远是这样。

热闹滚烫,和睦鲜活,所有人簇拥成群,笑语相融,构成一派太平无恙的烟火景象。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是这片盛世烟火唯一的死角。

孟栖垂眸抵着书页,薄唇轻动,低声跟读着课文。

他的声音很轻,融在满堂喧嚣的读书声里,微不可闻,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风。

一夜未彻底消散的疲惫沉沉压在四肢百骸,昨晚无声崩溃的酸涩还蛰伏在胸腔深处,昨夜淋雨受凉的寒意依旧黏在骨缝里,隐隐泛着冷意。侧脸未消的淡红痕迹、脖颈浅浅的压痕、腹间残留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昨日那场倾覆黑白的冤屈与欺凌。

可他面上无波无澜。

脊背依旧挺直,坐姿依旧端正,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平稳克制,看不出半分狼狈、半分脆弱、半分怨怼。

仿佛昨日被罚站三小时、被当众殴打、被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定罪、被全班冷眼旁观漠视欺凌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早已学会了伪装。

学会把所有伤痛压入肌理,把所有委屈锁入心湖,把所有不甘藏进骨血。

人前永远自持清醒、安静温顺、无争无扰。

所有溃烂与崩溃,只留给深夜无人的孤灯,只留给空荡漫长的寒夜,只留给孤身一人的自己。

他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指尖抚过纯白干净的纸页。

昨日尽数报废的笔记,是他熬了数月深夜的心血,是他绝境里唯一的支撑。昨夜他伏案至深宵,一点点回忆、一点点补写、一点点重构,将破碎的过往,亲手一点点拼凑回来。

字迹依旧工整锋利,一笔一划,规整到极致。

哪怕历经践踏、历经不公、历经满身伤痕,他对自己的底线与自律,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旁人可以潦草度日,可以抱团嬉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黑白不分。

但他不行。

他无人撑腰,无人兜底,无人偏爱,无人救赎。

他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底气,唯一能紧握在掌心、不会被任何人肆意损毁践踏的东西,只有自己从未停歇的努力。

教室里的氛围看似平和如常,实则暗流汹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一次次、一遍遍,掠过最后一排那个孤直的身影。

经过昨夜一整夜的发酵,昨日那场风波,早已在班级里悄然变了味道。

没有人再记得前因后果。

没有人再记得是唐峥失手损毁他人心血、率先动手施暴。

没有人再记得孟栖步步隐忍、万般退让、被逼至绝境才起身对峙。

所有人的口中,所有人口中的真相,早已被集体的偏见与沉默彻底篡改。

版本统一、口径一致。

是孟栖小题大做、矫情较真、无故挑事。

是孟栖不合群、脾气古怪、扰乱班级秩序。

是孟栖不知好歹、得理不饶人,活该被教训、活该被惩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四十余人的集体偏见,足以掩埋一个人的所有清白。

足以让一场赤裸裸的抱团欺凌,变成异类咎由自取的闹剧。

付尧翻开课本,视线涣散,心思全然不在书页之上。

他的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排,落在孟栖单薄挺直的背影上,心底那股盘踞整夜的烦闷与愧疚,愈发浓烈,层层叠叠,堵得他呼吸发闷。

他是全程目击者。

他清清楚楚看见,孟栖自始至终安分守己。

他清清楚楚看见,唐峥肆意损毁笔记、当众动手伤人。

他清清楚楚看见,老师不分对错、肆意偏袒,将所有罪责扣在受害者身上。

可他依旧沉默。

和所有人一样,选择旁观,选择默许,选择随波逐流,选择站在多数人的阵营里,心安理得地享受集体的安稳,放任无辜者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昨夜辗转难眠,他无数次复盘全程,无数次自我质问。

可每一次的自我怀疑,最后都被心底深处的懦弱压下。

他不敢忤逆集体。

不敢对抗所有人的认知。

不敢为一个人人排挤的异类,站出来说一句公道。

他怕被孤立,怕被排挤,怕成为下一个孟栖。

所以他只能假装遗忘,假装无感,假装一切都是孟栖自作自受。

可今日再看见这道孤直隐忍的背影,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看见了孟栖眼底深处压不住的疲惫,看见了他指尖细微的颤抖,看见了他明明满身伤痕,却依旧咬牙自持、不肯堕落的倔强。

那一刻,付尧第一次清晰地认知。

他们不是无辜的旁观者。

他们每一次的沉默、漠视、盲从,都是压垮孟栖的一块砖,都是这场无声霸凌的帮凶。

他们全员,皆有错。

唯独孤身隐忍的孟栖,清白无垢。

沈筱垂着长长的睫毛,眼底藏着未干的酸涩与愧疚,指尖死死攥着课本边角,指节泛白。

昨日走廊那一句鼓足毕生勇气的问候,耗尽了她所有的胆量。

一句轻飘飘的“你没事吧”,微不足道,苍白无力,甚至连一丝实质性的慰藉都算不上。

可那已经是懦弱如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意。

她看着孟栖今日依旧独自端坐、无人靠近、无人问津的模样,心脏便一阵阵细密地抽痛。

她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红血丝,看见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看见他周身萦绕的、化不开的孤寂与寒凉。

她知道,他昨晚一定熬了一整夜。

一定偷偷崩溃过、难过过、隐忍过。

一定在无人的出租屋里,独自舔舐着满身伤痕,咽下了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

可他今日归来,依旧挺直脊背,依旧安分自律,依旧不吵不闹。

不怨人,不诉苦,不宣泄,不纠缠。

默默承受所有不公,默默扛起所有苦难。

越是这样,沈筱心底的愧疚便越是汹涌。

她恨自己的胆小懦弱,恨自己的明哲保身,恨自己明明看清所有真相,却始终不敢迈出一步,不敢给他半分温暖与支撑。

她明明比谁都清楚。

这个被全员厌弃、被全员孤立的少年,温柔、干净、勤勉、清白,比班里任何一个抱团嬉闹、肆意评判他人的人,都要坦荡正直。

阮柠静坐于角落,神色清冷平静,眼底却覆着一层沉沉的荒芜与寒凉。

她是全班最清醒的局外人。

清醒地看着这场日复一日、持续已久的集体施暴。

清醒地看着黑白颠倒、是非倾覆。

清醒地看着清白者蒙冤,施暴者安然无恙。

清醒地看着四十余人联手,用最温柔、最无害、最理所当然的方式,一点点碾压、消耗、孤立孤身一人的孟栖。

昨日之后,她心底最后一丝麻木的侥幸,彻底碎裂。

从前她以为,独善其身便是无错,沉默旁观便是自保。

可如今她彻底明白。

在一场全员作恶的闹剧里,沉默即是纵容,旁观即是帮凶,无动于衷即是同流合污。

她看着孟栖安静读书的模样,看着他哪怕身陷泥沼、满身风雨,依旧守着本心、守着自律、守着清白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恶意。

是无数人披着善良合群的外衣,行欺凌之事,做作恶之人,最后全员心安理得,唯独受害者满身伤痕、百口莫辩、无处容身。

教室最前方,司野慵懒支着下颌,目光淡淡落于书页之上,周身疏离清冷,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全程旁观了昨日所有闹剧。

旁观了孟栖的隐忍爆发,旁观了唐峥的嚣张跋扈,旁观了老师的偏颇不公,旁观了全班全员的冷漠沉默。

他从未干预,从未动容,从未侧目。

整间七班的规则,由他无形之中定下。

他的疏离,便是所有人漠视孟栖的底气。

他的沉默,便是这场长久冷暴力最稳固的枷锁。

无人敢忤逆他默认的规则,无人敢打破这场无声的隔绝,无人敢予孟栖半分善意。

他是旁观者,也是掌控者。

是所有寒凉的源头,是所有不公的默许者。

此刻,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余光却无声无息,掠过后排那道孤直的身影。

少年依旧沉默,依旧自持,依旧不肯弯折半分傲骨。

历经碾压,历经冤屈,历经满身伤痕,依旧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堕落。

司野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深意。

淡漠之下,藏着一丝隐晦的审视与玩味。

他原以为,昨日倾覆所有的打压与冤屈,足以碾碎这只温顺隐忍的孤鸟。

足以让他消沉、破败、妥协、低头。

可他错了。

这看似单薄温顺的少年,骨血里藏着远超所有人想象的坚韧与孤勇。

风吹不折,霜打不垮,万般碾压,依旧挺立。

有趣。

愈发有趣。

司野唇角微不可察地浅勾,转瞬即逝,复归冰冷漠然,依旧做那个高高在上、冷眼俯瞰一切的局外人。

唐峥坐在人群中央,姿态张扬松弛,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傲慢。

昨日之事,于他而言,不仅没有半分责罚、半分影响,反而成了他彰显底气、立威全班的资本。

他当众打了孟栖,当众碾压了那个所有人都厌弃的异类,最后安然无事,全身而退。

反观孟栖,被罚站、被训斥、被定罪、被所有人非议。

输赢高下,一目了然。

这更加印证了他心底根深蒂固的认知——

合群者即是正义,强势者即是规矩,孤身异类,活该被欺、活该低头、活该任人拿捏。

他漫不经心地转头,余光轻蔑扫过后排,眼底满是不屑与嘲讽。

装什么清高。

挨一顿教训,还学不乖?

依旧死气沉沉、孤僻别扭、故作姿态。

在他眼里,孟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傲骨,全是可笑、矫情、装模作样。

他仗着身边一众好友簇拥,仗着集体偏袒,仗着老师的固有偏见,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晨读结束,铃声落下的瞬间,紧绷的教室瞬间松弛。

喧闹声、嬉闹声、讨论声瞬间四起,填满所有空隙。

三五成群的少年少女,肆意说笑,打闹嬉戏,分享零食,讨论周末的出游计划、游戏对局、新款球鞋。

人间烟火热闹滚烫,唯独冷落那一方角落。

没有人靠近孟栖。

没有人主动搭话。

没有人问他昨日是否委屈、是否疼痛、是否难熬。

所有人默契地无视他、隔绝他、漠视他,将他彻底剥离在班级之外。

仿佛他不是同班同学,不是朝夕相处的同窗,只是一缕多余的、碍眼的、不该存在的空气。

“真服了,昨天闹那么一出,今天还有脸来?”

“换我我都不好意思露面,矫情成这样,还好意思坐班里?”

“本来就是他的错,唐峥随便手滑而已,揪着不放,活该被老师骂。”

“孤僻怪胎就是心思阴暗,一点小事就记仇,小题大做。”

细碎的议论,压低了声响,却精准地飘向后排,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字字诛心,句句恶毒。

没有真相,没有对错,没有公道。

只有全员统一的偏见,全员一致的恶语,全员默契的诋毁。

他们轻飘飘几句话,便彻底掩埋所有事实。

将施暴者的恶行一笔勾销,将受害者的委屈全盘否定,将黑白彻底颠倒。

孟栖指尖捏着笔,力道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心底沉寂的酸涩与寒凉,再次缓缓翻涌上来。

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句诋毁,每一句污蔑,每一句刻薄的评判。

可他没有抬头,没有辩驳,没有动容。

只是垂眸看着书页,目光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

他早已听过千万次。

从踏入这个班级的第一天起,流言、偏见、诋毁、孤立,从未停歇。

从前他尚且会觉得委屈,会觉得不甘,会奢望一丝公道。

可历经昨日那场彻底的黑白倾覆,他早已彻底看透。

这个集体,本就无公道可言。

人心本就偏私,众生本就凉薄,多数人的抱团,从来即是真理,从来即是正义。

你孤身一人,无人撑腰,纵使清白满身、万般坦荡,也是有错。

你合群簇拥,抱团为伍,纵使肆意作恶、黑白不分,也是无辜。

既然解释无用,争辩无用,清白无用。

那便不解释、不争辩、不奢望。

众声皆恶,那他便独守孤骨。

举世皆浊,那他便独自清醒。

课间十分钟,喧闹不息,流言不止。

有人故意路过他的座位,脚步刻意重重磕碰桌腿,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与恶意。

有人假装掉落书本,故意砸在他的脚边,低声嗤笑,肆意戏谑。

有人刻意扎堆在他座位旁不远,高声议论,句句含沙射影,字字针对于他。

明目张胆的排挤,肆无忌惮的针对,不加掩饰的恶意。

所有人都在试探,都在挑衅,都在笃定他依旧隐忍、依旧退让、依旧不敢反抗。

他们习惯了他的温顺,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无争无扰。

笃定他就算被肆意针对,也只会默默忍受,不敢有半分反击。

付尧看着眼前一幕幕明目张胆的针对,心底的愧疚与无力愈发沉重。

他看着那些刻意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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