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 ,蓟城家家户户门前依照习俗挂一盏红灯笼。今夜,城内无一处不亮,无一处不明,火树银花不夜天。漳水里也满是花灯,顺流望去,是一水弯弯曲曲的溯光。
李彦受节度召见,踏梯而上,身后是煌煌蓟城,而她却主动踏入自父死后,十余年未进的节度府邸。
主殿还是她记忆中的老样子,层叠帷幔,晋书题字,雕花木床,连她小时候拿刀在木几上刻的“彦”字都还模糊可辨。
李庆倚在床边,闭目养神,恍惚间,让李彦想起了她那个早死的便宜爹。
“你到底来了。”
殿内奴仆皆被李庆遣散,偌大的主殿内,便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李彦自己找了个空凳坐下,用一种俯瞰的视角扫视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害死了她全部家人的男人。
她咯咯笑了两声,笑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啊,我来了,在你杀死我所有的亲人后。”
李庆睁开眼,一双眼睛空洞又乏味。
病来如山倒,短短几日内,他已经近乎失明了。
“你应该问我叫叔父的。”
李彦又突兀笑了一声。
“叔父?杀害了我一家的叔父?我那个蠢爹到死都不相信是你下令杀他的,要不是我娘咽气前,把我塞进衣橱里……”
话说到这份上,李彦却停了下来,静静望着李庆。
“你可曾想过我会回来?那个差点被你杀死的人会回来?”
李庆脸上也露出一抹笑。
“每时每刻。”
“我一直在等你,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没有一刻不在等。磐山她娘死前不肯见我,我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害死了她的姐姐。”
听到这里,李彦再忍不住:“住嘴!你不配提姑母。”
“对,我不配。”李庆笑得凄惶,从袖口掏出一把短刀,凭借着方向感扔到床前地上,只听咣当一声响,“你不是想报仇吗?现在刀在你手里了。”
李彦脸上的严肃有所松动,她捡起地上那把短刀,慢慢靠近李庆,一直走到离他半步的距离,这才停下不走。
“你不怕死?”
“怕,哪有人不怕死。不过我都这个年纪了,身体又是这副样子,怕不怕又有什么关系?”
李庆的洒脱显然超出了李彦的接受范围。
在黑风寨时,李彦曾幻想过无数次复仇后的故事。想象中,她会持一柄长剑,夜潜进节度府邸,割下李庆的头颅后挑在长棍上,最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全身而退。
这等英雌故事,显然比现在这个被仇人递刀求死的故事要好。
“你为什么想死?”
恐怕连李彦自己都没意识到,自从进了节度府,她就一直在提问。
提问是个危险的行为,尤其是对敌人——提问就代表兴趣,对于复仇者言,了解仇人的兴趣往往是最致命的。
李庆却摇头。
“说过了,我并不想死,也不打算寻死。但是如果在我将死前被你杀死,那就还算可以。”李庆又想了想,补充了最后一句,“我欠你一条命,今日还你后,在这世上,我便再不欠任何人了。”
李彦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不太能明白李庆嘴里的话,但她聪明,聪明人都能抓住语句里的重点。
“所以,你想用你的死,从我身上换得什么?”
“我要……”李庆咳了几声,拿手帕捂住嘴,再抬头时,手帕上已是猩猩红点,“磐山是无辜的,待我死后,还望你能多关照她。”
“你以为我会照顾仇人的女儿?”李彦冷笑,“我还没有那么伟大。”
李庆沉默许久,最后才说出了掩藏他心底十数年的秘密。
“如果我说,杀你全家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李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死死攥住被角,脑子里却已百转千回,细细思量起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她所见,李庆显然是快要死了,编造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去圆,而他现下,显然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不多时,李彦心中已有了自己的打量。
“是谁?”
李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不知,我查了十几年,这事却还是一笔烂账。起初我怀疑上京,后来我怀疑魏博成德,哪一个都像,又都不像。”
“我说这个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怜悯我,在哥哥手下造反,骨血相残的那个人的确是我。”
“但我的确没有下令弑兄。”
李彦默了片刻,手抚上了床边帷幔,慢慢摸索着,态度像在摸什么传了几百年的宝物。
“都十几年了,这帷幔居然还没换。”
李庆也跟着附和:“这主殿里的所有都没换,你若是怀念,就去四下瞧一瞧吧。”
李彦摇头:“怀念?不,我一点都不。”然后她忽然拔出短刀,朝帷幔上直砍了一刀。那刀不愧是节度手里的宝刀,削铁如泥,一刀便叫层层叠叠的帷幔缓缓落下,落在李庆身上。
李庆避无可避,任由帷幔遮身。李彦却仍嫌不够,一把扯过那帷幔掷于地面。
“你是将死之人,我不和阎王夺人命,我不杀你。”李彦终于下了决定,“不过,我也不会辅佐李磐山。你应当庆幸是她当了幽州的节度,若是你那个蠢货儿子,我一定一定,取下他的首级。”
这些话显然在李彦的预料之外,她动作明显一滞,过了许久才缓过神。
“你会后悔的。”他喃喃道,“我死后,便再也没有可以让你正大光明复仇的人了。”
“也许。不过我还没后悔过什么呢,若真的悔了,去阴曹地府找你讨账也不迟。”李彦轻描淡写几句话,转身走了,她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着,“这把刀就当你给我的赔礼了!”
李彦走后,再也没有支撑李庆强撑的念头,他喘息着重新躺好,眼睛死死盯着床帐的一角,等待死亡的到来。
夜太漫长了,他这样想,终于陷入了永恒的睡眠。
*
漳水汤汤,过仓山经肥水,终汇聚于漳,最后奔流入海。
白鸾一行人自漳水来,也理应自漳水归。冰雪消融时,也是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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