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糖纸里的阴影
一、染血的裤衩
199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昝岗乡的麦田刚泛出嫩黄,田埂上的荠菜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供销社的玻璃柜擦得锃亮,新到的水果糖码在最显眼的位置,透明糖纸裹着五颜六色的糖块,橘子味的橙黄、苹果味的通红、葡萄味的紫黑,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彩虹揉碎了撒在里面。
房寺村的孩子们放学后总爱围着柜台转,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哈气在上面凝成白雾,又被小手擦出一道道印子。三年级的狗蛋踮着脚,盯着那颗最大的橘子糖咽口水,他娘说考了双百就给买;扎羊角辫的丫丫攥着皱巴巴的一毛钱,那是攒了三天的零花钱,指节捏得发白;七岁的李娟站在最边上,她兜里没钱,就看着糖纸在光线下变幻颜色,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没人会想到,这些亮晶晶的糖纸,日后会变成扎进人心口的碎玻璃。
事情的起因,是李娟裤衩上的那片暗红。那天傍晚,日头刚擦着西山顶,王桂英正蹲在院角捶衣裳,棒槌砸在青石板上“砰砰”响,水花溅在蓝布裤腿上,洇出深色的斑。李娟从外面回来,低着头往炕头钻,辫梢的红头绳松了,耷拉在背后像条蔫了的小蛇。
“疯跑啥?脸都晒红了。”王桂英甩了甩手上的水,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却被她猛地躲开,小手死死攥着裤腰,指节泛白。王桂英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皮实,摔破膝盖都不哭,今儿咋像被抽了魂?
她把李娟拽到炕边,刚要扒她的裤子,孩子突然“哇”地哭了,两条腿使劲蹬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娘,别碰……疼……”
王桂英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硬把女儿的裤子褪到膝盖,就看见那条洗得发白的小花裤衩上,沾着片暗红色的渍,已经半干了,像块丑陋的痂,边缘还缠了几根枯黄的草屑。她的手猛地一抖,棒槌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惊得灶台上的芦花鸡扑棱棱飞起来。
“娟儿……这是咋了?”王桂英的声音都在颤,指尖碰了碰那片渍,粗粝的布料蹭得她手心发麻。
李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王爷爷……他给我糖吃……把我拽进黑屋子……脱我裤子……”
“哪个王爷爷?”王桂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村西头……王德才……”
“狗日的老东西!”王桂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炕沿上。她反手抓起炕边的镰刀,铁刃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冷光,“俺剁了他去!”
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这架势赶紧夺下镰刀:“他婶子你别急!这时候砍人要偿命的!找警察!让政府治他罪!”
王桂英这才醒过神,抱着李娟的头放声大哭,哭声撞在土坯墙上,又弹回来,在屋里荡出悲凉的回音。她找了块干净布把女儿裹上,自己抓着那条带血的裤衩,拽着孩子就往乡派出所走。夜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响,像有无数人在背后叹气,李娟的小脚在土路上磕磕绊绊,裤腿沾了不少泥,每走一步都往娘身后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昝岗派出所的灯还亮着,窗户上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灯光映得发白。曲令观刚处理完一起偷鸡案,报案的是沟东村的老马家,说自家下蛋的芦花鸡被人偷了,鸡毛在院墙外落了一地。他正低头写笔录,蓝黑墨水在纸上洇出工整的字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曲所长,您可得给俺做主!”王桂英一进门就“扑通”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裤腿沾着的泥土蹭出两道印子,混着她淌下来的眼泪,晕成一片深色的渍。她把那条小花裤衩举到胸前,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俺家娟儿被人糟蹋了!那老畜生用糖勾引她……天杀的啊!”
曲令观猛地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个歪扭的墨团。他今年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眼睛亮得像能看透人心。去年从县局调到昝岗乡,所里的人都说他是“文秀才”,办起案来却比谁都较真。他看着王桂英手里的裤衩,又看向缩在娘身后的李娟——那孩子把头埋得极低,露出的脖颈上有片淡淡的淤青,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形状不规则,边缘还泛着红。
“大姐,你先起来。”曲令观赶紧扶起她,指节碰到王桂英的胳膊,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他拉过两把木椅,“坐下说,慢慢说,到底咋回事?别急,有话好好讲。”
王桂英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露出底下被晒黑的皮肤:“今儿晌午,娟儿说去找同伴玩踢毽子,过了俩时辰才回来,回来就往炕角钻,问啥都不说,眼睛直勾勾的。俺瞅着她不对劲,摸了摸她裤子,黏糊糊的……扒开一看……”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手往房寺村的方向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村西头的王德才!那老东西总在槐树下给娃们发糖,兜里揣着个铁皮盒,见了孩子就笑!俺家娟儿就是被他骗去的!”
曲令观的心沉了下去,像坠了块铅。王德才这名字他有印象,去年冬天走访时见过。那老头背有点驼,走路一摇一晃,总揣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铁皮糖盒,见了孩子就笑眯眯地往手里塞糖块,水果糖、奶糖、江米条,啥都有。当时他还跟村支书老张打趣:“这老头是孩子们的‘糖爷爷’啊。”老张叹着气说:“孤身一人,就靠这点念想活着了。”没想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块干净手帕,递给王桂英:“擦擦眼泪。娟儿,跟叔叔说,王爷爷带你去哪了?”他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像哄自己五岁的女儿睡觉时那样。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早上出门时女儿塞给他的,包装纸印着只小白兔,耳朵长长的,“你看,跟他给你的一样不?”
李娟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往娘怀里缩了缩。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瞳孔里蒙着层雾,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他……他说家里有大饼干,比供销社的还甜,让俺跟他去拿……俺就去了……”
“然后呢?”曲令观耐心引导,指尖捏着糖纸,微微发潮——是手心的汗洇的。他看见孩子的小手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像刚从地里刨过东西。
“屋里黑黑的……”孩子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把俺摁在炕上……还脱俺的裤子……俺怕……俺喊他不听……”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哭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王桂英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哭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钝刀子割着人心。曲令观站在旁边,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攥着糖纸的手猛地收紧,糖块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棱角刺得生疼。
“刘长坡!李振猛!”他转身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在所里宿舍的刘长坡和李振猛闻声跑出来,刘长坡还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他刚在给所里的大黄狗处理伤口,那狗早上跟野狗打架被咬伤了;李振猛手里攥着个馒头,嘴角还沾着点咸菜渣。
“备车!去房寺村!”曲令观抓起挂在墙上的警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里的怒火。
二、槐树下的糖纸
曲令观把警用摩托的油门拧到底时,车斗里的档案袋哗哗作响,像极了房寺村那些被吓坏的孩子的哭声。风灌进头盔,吹得他耳边嗡嗡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是他接任昝岗派出所所长的第二年,所里的桃树刚挂了青果,拳头大小,毛茸茸的,枝桠都快压弯了。这起案子就像块淬了毒的石头,狠狠砸进了昝岗乡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里全是苦涩。
“那老东西住村西头?”曲令观的声音压在头盔里,闷闷的却带着火星。他手指在车把上敲得飞快,指节泛白——去年处理两家宅基地纠纷时,他路过王德才的院子,看见那老头正蹲在门口给孩子分糖,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看着倒有几分慈祥。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糖纸叠成小船,放在他门口的水洼里漂,老头笑得露出豁牙,像个孩子。
“张大爷说他叫王德才,六十三了,孤身一人。”刘长坡在车斗里翻着笔录本,纸页被风掀起,边角卷成了波浪。他是所里的老资格,从部队转业后就在这,见证了三任所长的更替,“最早报案的是李家丫头,才七岁,她娘发现孩子裤衩上有血,追问了半天才说出来。刚才路上我给村医打电话,说孩子下身有撕裂伤,得去县医院验伤。”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振猛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辛辣味直冲脑门,压下些胃里的翻腾。他年轻力壮,性子急,最见不得欺负小孩的事:“这畜生,用奶糖和江米条钓孩子,刚才在供销社打听,老板娘说他前阵子总买水果糖,一买就是两斤,说是给远房孙子留的。现在想想,全是瞎话!”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摩托刚拐进房寺村的土路,就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群人,却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地里攥紧了拳头。这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枝桠铺得像把巨伞,夏天村里人总在底下乘凉,小孩们围着树桩玩“老鹰捉小鸡”。现在树底下却像罩着层寒气,连平时最活泼的狗蛋都缩在他娘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看到穿警服的,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有人用围裙抹着眼角,还有人把身边的孩子往身后藏,动作又快又急。一个老太太拉住曲令观的胳膊,她的手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泥:“曲所长,你可得给娃们做主啊!那老东西看着老实,心咋那么黑呢?”
曲令观摘下头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警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往村里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得结实,却像踩在棉花上发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墙根玩泥巴,见了他突然“哇”地哭起来,往她娘怀里钻,小手死死揪着大人的衣襟,指节都泛白了。她娘拍着她的背哄:“不怕不怕,警察叔叔是来抓坏人的。”可自己的声音也在抖,眼睛红得像兔子。
“曲所长,您可来了。”村支书老张迎上来,他刚从地里赶回来,裤腿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烟袋锅子在手里攥得变形,铜锅都被捏扁了点,“这几天家家户户都把娃锁屋里,连鸡都不敢往村西头放。刚才还有个娃说,王德才给她糖,让她跟去看‘会转圈的盒子’,俺一听就头皮发麻。”
“会转圈的盒子?”曲令观追问。
“就是那老东西捡的破收音机,早就坏了,转不动了,他还拿出来哄娃。”老张往地上跺了跺烟袋锅,火星溅起来,“俺早觉得他不对劲,一个孤老头子,哪来那么多钱买糖?现在想想,指不定憋着啥坏呢!”
曲令观没接话,径直往报案的李家走。土坯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压抑的哭声,像漏风的风箱。李家媳妇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件小花裤衩,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她见了警察,突然“扑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炕沿的木板上,发出闷响:“同志,你们可得给俺娃做主啊!那老畜生……俺恨不得剥了他的皮!俺娃以后可咋活啊!”
炕角的阴影里,李娟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破布娃娃,那是她用碎布头自己缝的,眼睛是用黑豆缝的,歪歪扭扭的。她的脸埋在娃娃的绒毛里,只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中的麦穗。曲令观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说话,孩子突然浑身一抖,像被针扎了似的,往墙角又缩了缩,后脑勺都快贴到土墙上了。
他心里一揪,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摔破膝盖都会扑进他怀里哭,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吹吹”。可这孩子连哭都不敢大声,眼泪全憋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气音,像只被踩住的小猫。
“丫头,别怕。”他蹲下来,声音放得比棉花还软,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是早上给女儿带的,包装纸印着孙悟空,金箍棒金灿灿的,“叔叔给你糖吃,跟叔叔说说,那天王爷爷带你去哪了?他对你做啥了?”
孩子的肩膀颤了颤,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瞳孔里蒙着层灰,像落满了灰尘的玻璃。她盯着糖纸看了半晌,突然把布娃娃往曲令观怀里一塞,哇地哭出来:“他……他把我推进黑屋子……还脱我裤子……疼……”
布娃娃的脸被泪水打湿,歪歪扭扭的红嘴唇像道血痕。曲令观捏着娃娃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白。他把糖塞给孩子,糖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转身对李家媳妇说:“大姐,您放心,今天就把人抓来,一定给孩子一个公道。”
走出李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晒得土路发烫,空气里飘着麦秸秆被晒焦的味道。曲令观往村西头走,刘长坡和李振猛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咯吱”声。路过老槐树下时,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树根旁,手里捏着糖纸,见了警察就往树后躲,像受惊的小兽。
其中一个扎双马尾的,正是沟西村赵华甫曾经救过的小芳。洪水那年她抱着只黑猫在打谷场哭,浑身湿透,赵华甫把自己的军大衣给她裹上,还塞了块水果糖。现在她手里的糖纸皱巴巴的,和案发现场捡到的一模一样,都是橘子味的透明糖纸,边角被捏得卷了边。
“小芳,这糖是谁给你的?”曲令观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影子别罩住孩子——他记得赵华甫说过,这孩子怕黑,洪水过后总做噩梦,梦见自己掉在水里。
小芳往树后缩了缩,辫梢的红头绳晃了晃,小声说:“王爷爷给的……他说……他说跟他回家,还有大饼干,上面有芝麻的那种。”她的声音带着怯,眼睛瞟着远处的村西头,像怕那老头突然冒出来。
“你去过他家吗?”曲令观追问,目光落在她攥着糖纸的手上,那小手在微微发抖。
孩子摇摇头,眼里却闪过丝恐惧,小手把糖纸攥得更紧了:“俺娘不让去,说他屋里有蛇,会咬人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天二丫去了,回来就哭,说再也不要王爷爷的糖了。”
曲令观心里咯噔一下。他让刘长坡去供销社核实王德才买糖的记录,顺便问问还有哪些孩子受过他的糖,自己带着李振猛往村西头走。王德才的院子果然像村民说的那样,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黄土,像是豁开的伤口。门口的杂草快有人高,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歪歪扭扭的木门上挂着把锈锁,锁眼里塞着团烂棉絮,像是故意不让人打开,又像是某种心虚的掩饰。
“这老东西肯定在家。”李振猛趴在门缝上看,鼻尖都快贴到门板了,“里面有烟味,刚点的,还飘着呢。”他侧耳听了听,“好像还有收音机的动静,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啥。”
曲令观没说话,绕到院后。后墙塌了个豁口,够一个人钻进去,边缘的砖块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故意踹开的。他往里瞥了眼,能看见院里的景象:三间土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麦秸,像老人脸上松弛的皮肤下暴露出的筋骨。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像被老鼠啃过,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碗,碗里还剩几块碎饼干,爬着两只蚂蚁,正费力地拖着块比自己大两倍的碎屑。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刺眼,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旁边还吊着个破草帽,帽檐烂了个洞。
突然,屋里传来阵咳嗽声,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咳了半天都没喘匀气,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曲令观对李振猛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从豁口钻进去,脚下的杂草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惊得墙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在土墙上又跌下去。
屋里黑黢黢的,即使是大白天也得开灯,可头顶的灯泡蒙着层厚厚的灰,光线昏暗得像傍晚。空气中弥漫着股霉味和烟味,还有点说不清的馊味,呛得人直皱眉。墙角堆着些破麻袋,麻袋上落满了灰尘,像盖着层雪,旁边扔着个铁皮糖盒,正是孩子们说的那个,上面“为人民服务”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边角磕得坑坑洼洼。
“谁啊?”里屋传来王德才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点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好事。
曲令观没应声,径直往里走。里屋的门帘是块旧化肥袋,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大字,边角都磨破了,他伸手一掀,一股更浓的烟味涌出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声。一个驼背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袋水果糖,玻璃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下,像块碎镜子。他看见穿警服的,脸色“唰”地白了,手一抖,糖袋掉在地上,糖果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碎玻璃,在泥地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德才,跟我们走一趟。”曲令观掏出铐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像敲在铁皮上,震得人耳朵发麻。
老头突然“扑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泥地上“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糖块都跳了跳。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些草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块拧干的抹布:“同志,俺没干啥啊!俺就是给娃们分点糖吃……俺一个孤老头子,就想跟娃们说说话……”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嘴角的皱纹抖得像风中的蛛网,沾着点口水,说话时漏风,“俺一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见了娃亲……”
“没干啥?”李振猛上前一步,声音像冰锥,带着寒气,“李家丫头、张家丫头,还有村东头的小花,你都忘了?你把她们拽进这黑屋里,干了啥自己不清楚?”他指着墙角的土炕,炕上铺着块破草席,边缘都磨烂了,“是不是就在这炕上?”
王德才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突然往墙角缩,背驼得更厉害了,像只被踩住的虾:“是她们自己来的……俺没逼她们……俺给她们糖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曲令观懒得跟他废话,示意李振猛上手铐。铐子锁住手腕时,老头突然疯了似的挣扎,铁链子撞在墙上“哐当”响,震得屋顶落下些灰尘:“俺没罪!俺给她们糖了!她们自愿的!是她们自己要糖吃!”他的指甲在地上抠出几道血痕,混着泥土,像条濒死的野狗,“俺给了糖!她们就该听俺的!”
押着人往村口走时,村民们闻讯赶来,黑压压围了一片,像乌云压境。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刚才还在地里干活的人,扛着锄头就跑来了,鞋都来不及换,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有人往王德才身上扔烂菜叶,菜汁溅在他的灰布褂子上,留下深绿的印子;有人骂着最难听的话,声音尖利,刺破了午后的宁静,连村里最老实的张木匠都红着眼骂“畜生不如”;有个老太太举着拐杖要打,被刘长坡拦住了,拐杖头在他胳膊上敲出闷响,刘长坡咬着牙没吭声。
“让开!让俺打死这个老畜生!”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拐杖往地上跺得咚咚响,“俺孙女才六岁啊!昨天还说王爷爷的糖甜!他都下得去手!俺这就打死你给娃们报仇!”她的孙女就是小芳,早上还拿着王德才给的糖纸在院里蹦跳,现在听说了这事,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抱着柱子直哭。
王德才缩着脖子,头埋得很低,驼峰在背后格外刺眼,像背着块见不得人的石头。他不敢看村民,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被石子硌了一下也没反应,像具没了魂的木偶。曲令观把他往摩托边推,突然听见人群里传来声哭喊:“爹!你咋能干这事啊!”
一个中年男人拨开人群冲过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黝黑的胸膛,上面沾着水泥灰——他在县城水泥厂打工,手上磨出的茧子又厚又硬。他指着王德才,突然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啪啪”声在人群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都怪俺!俺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村里!俺要是多回来看看……俺不是人!俺对不起列祖列宗!”他的脸很快就红了,嘴角渗出血丝,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不停地打。
原来是王德才的儿子,叫王建军,在县城水泥厂烧窑,一个月才回一次家。这次是村支书老张给他打的电话,他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回赶,自行车链条都骑掉了,是扛着车跑过来的,裤腿磨破了,露出的膝盖上渗着血。他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村民却没人同情,有人喊道:“你爹干的缺德事,你也别想好过!以后别想在村里待了!”还有人往他脚下扔石头,砸在鞋上“砰砰”响。
王建军突然跪下来,对着村民们磕头:“俺爹犯的错,俺替他偿!该打该骂俺都受着!只求大家别难为娃们……”他的额头磕在泥地上,很快就肿了起来,“俺这就带他走,再也不回村了……”
曲令观把王德才押上摩托,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他还在自打耳光,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打在每个人心上。阳光照在他红肿的脸上,汗珠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麦香,却吹不散这满村的悲凉。
三、审讯室的灯光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白晃晃的光洒在水泥地上,连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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