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贺府。贺云帆正蹲在廊下逗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你那师父叫什么来着?”
“静虚。”贺时衍答得简短。
“哦,玄真宗那老道,小时候见过一回,胡子老长,看着挺凶。”贺云帆挠挠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瞥见贺时衍垂下的眼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贺时衍对“师门”二字终究是有情绪的,像想回去,又不敢回去。这神情我看得分明,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太师府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必须尽快出城。
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在晨雾中洞开,进城的百姓排成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在守城士兵的呵斥声中挤成一团往前缓慢行进。我们的马车夹在出城的人流里,慢慢往外挪。
贺云帆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嘀咕道:“终于出来了。”
“再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可以在那儿歇脚。”贺时衍话音未落,沈渡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令牌上。车里空气骤然绷紧。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目光钉在车帘之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兽。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了。
纸人车夫的声音平稳如常:“几位军爷,有什么事?”
贺云帆探头往外看,脸色瞬间白了,声音压得极低,颤声道:“是玄甲军。”
沈渡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别动。”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上设了路障,拒马横在路中,尖木朝外。十几个玄甲军散在路障两侧,铁甲在晨雾里泛着幽冷寒光。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从眉梢斜劈至颧骨的旧疤将那张脸生生劈成两半,目光正钉在我们的马车上。
“车上什么人?”他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车夫是我做的纸人,自是完全不怕这些官兵,也不会露出破绽。
他平静地应道:“回军爷,是自家人出门探亲。”
“探亲?”刀疤脸冷笑一声,“掀开看看。”
贺云帆紧张得脸都白了,攥着沈渡的袖子不放。沈渡蹙着眉,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牌——我知道他在犹豫。原想出城万一被拦就出示大理寺的腰牌,可谁也说不准玄甲军查的究竟是不是我们。若是,这块牌子不但救不了命,反而会坐实罪名。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入的瞬间,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涌出,无声笼住整辆马车。
刀疤脸的目光看过来,一一扫过我们的脸。
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涌出,无声无息地笼住整辆马车。
刀疤脸的目光从贺时衍脸上扫过,从沈渡脸上扫过,从贺云帆脸上扫过——
从我脸上扫过。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他看见了,但他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一个病弱的少女,一个冷面的少妇,两个缩在角落的小丫鬟。
总之都和他们奉命查找的人毫无关系。
“走吧。”他说,“近来不太平,你们一车妇孺,路上小心些。”
车帘放下。脚步声远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灵力一松。
车里几个人瞬间恢复原状。
贺云帆瘫在座位上,脸白如纸,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复心跳。走出去很远,贺云帆才恍然回神,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等。”他说,“刚才那个当兵的说什么来着?”
“一车妇孺?”贺云帆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管我们叫一车妇孺?!”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云帆瞪着我:“你笑什么!我们三个大男人,被他当成一车妇孺?!”
沈渡面无表情地开口:“他说的没错。”
“哪里没错?!”
“你刚才缩在角落里,抖得跟筛子似的。”沈渡的语气毫无波澜,“确实很像受了惊吓的小丫鬟。”
贺云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沈渡没理他的抱怨,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路障已经看不见了,那几个玄甲军的影子也消失在晨雾里。
“刚出城就有人拦。”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太师府盯上我们了。”
贺云帆愣住:“这么快?”
“不一定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沈渡说,“但知道我们要走。”
沈渡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些赞赏:“刚才那一下,很机敏。”
我愣了一下。
“即使他们有画像,即使他们想到我们会易容乔装,”他顿了顿,“也绝不会想到要抓的人会变成四个女人。”
贺云帆在旁边听着,表情复杂:“求你别说了……”
我在心里偷偷想着其实刚才根本没有想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好玩。
我看着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树木向后退去,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人间特有的味道。
玄真宗在离京城三百里的浮玉山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期待。
从女床山到仙界,从仙界到人间,我见过太多风景,却从未踏足过一个人间的修仙宗门。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远离京城,头顶的流光便密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道,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边划过。后来渐渐多了,那些御剑飞行的身影从云层间掠过,有的三五结伴,谈笑风生;有的孤身独行,衣袂翻飞如惊鸿掠影。
剑光在云层里明明灭灭,像一群迁徙的鸟。
我趴在车窗边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又突然想起玉引。他从不御剑,他说剑不是用来代步的。他出行乘云,偶尔也御兽,但总带着他那把剑,从不离身。
有些时日没见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御剑飞行。”贺云帆在旁边嘀咕,“一个个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修仙的。”
我倒是挺喜欢看的。偶尔有骑着灵兽的,或是踏着法器的,从马车旁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动车帘,露出外面一晃即逝的瑰丽景象。
“他们在赶路。”贺时衍忽然开口,“这届问道大会快开始了,各派弟子都要赶在开幕前到。”
我“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双眼一亮回头看向车里。
“问道大会?!”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有两层楼,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门口停满了车马,拴马桩上系着各色坐骑,有高头大马,也有我不认识的异兽,毛色奇异,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大堂里更是热闹。
十几张桌子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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