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傅瑶在开春病倒了。
熬了几日痊愈身子一直不大利索,这些日子江珩事务繁忙未曾前来,除第一日他曾派过小厮询问外再无音讯。
又一次寻人无果,前来传话的小厮也满是无奈,一面心疼这夫人几次三番被拒一面又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夫人,大人说这几日公务繁忙…传话的小厮还说…说,夫人您还是莫要打搅了。”
愈到后小厮便愈发低弱了声,既怕被主子发怒牵连又一面暗自抬眼打量傅瑶。
榻上人半倚软枕,哪怕羸弱病态眉眼也蕴着风流,浓艳的眉眼微微低垂似海棠葳蕤半坠,只是淡如雾的眼望人时有些冷。
笑时风华又不含情,也正应了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不敢多看,忙垂了头。心里却想这世子还当真是无情,哪怕是相伴这些年也能轻拿轻放毫不在意。
人人皆知江珩端方持重,重情重义,可如今这般分明是无情或是寡性,坊间早有流言世子同世子妃感情不睦。
如今这般,想来流言非虚。
只叹这世子妃可怜,真要怪谁,寻根究底竟也不知是谁对谁错。
傅瑶倚靠软榻,闻言敛眸。
并未注意方才的一幕幕,只是怅惋过后一切如故,眼尾眉梢低了些,覆了层厚厚的暗影。
她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罢了,随他去了。”
多说多错,傅瑶也无意自讨没趣。
这一遭病倒又连日来少进水米,她本就虚弱,难得痊愈更是受不得风寒,但想起昨日母亲同自己说的事,眸光微动。
去年各地干旱庄稼收成较之往年明显少得可怜,皇家祈福风调雨顺引得下方各地纷纷效仿,侯府自也不例外。
江母年逾四十开春薄寒的日子也不方便上香礼佛这般一耗便是三四时辰的事。但侯府也不能没所作为,皇家表率底下人明眼都瞧着。
风口浪尖,无人愿惹风波。
江母不能前往,这差事自然落到了大病初愈的傅瑶身上,事关侯府傅瑶不得不慎重。
又过了三日,傅瑶稍痊愈些便命人备了马车前往城郊。
春三月,薄雾似蝉翼,笼了京华姝色,赤日的光晕驱散城郊雾,群山万壑,官道旁已有不少行人马车滞留。
傅瑶提起纱裙轻巧地下了马车。
早春薄寒,她拢了拢狐裘。
手炉被她攥紧,温流渡来缓解了十指间的不适,但还是被一口冷气呛得咳嗽。
手忙脚乱一阵,傅瑶摆手同人群一道随波逐流走到山脚下。
“夫人,到感业寺了。”翠儿搀扶她走入了感业寺内。听闻感业寺最是灵验,也因此香火旺盛所求之人络绎不绝。
傅瑶抬眼瞧去,烟芜碧波,人头攒动。
今日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进去吧。”
未有他言,一路沿石阶拾级而上,祭拜过完毕自大雄宝殿出来,檀香混着烟雾熏的傅瑶直咳嗽。
她不久前方才风寒痊愈,受不得这般刺激,翠儿当即便要带着她往事先备好的禅房处歇息。
傅瑶抬手:“罢了,且容我四处走走吧。”
翠儿挂心不下欲要跟着,被其拒绝。
傅瑶轻笑:“难得出来,且容我这回罢。”
翠儿不再多言,傅瑶顺着花深柳荫处一路走来,春枝噙雾,花信染枝。
男男女女相与而行。
笑言晏晏,面挂绯红。
与孑然一身的傅瑶仿若隔世。
春梢渡风嫣红醉人,信男信女来此自是为求签。感业寺祈福灵验,年年有人来此求问姻缘子嗣家宅。
无须多思便也猜的着往来行人所求为何。
傅瑶抬眼,复又垂眸。
求姻缘么?
大抵求了也是无用。
虽说姻缘天注定,但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她强求而来,何谈天赐良缘?
一想到江珩淡如雾的眸与经年如故毫无波澜的面,傅瑶便收了心思,将一切偃旗息鼓掐灭苗头,连念想也无。
郎无情,妾有意。便似那业火焚身,迷惘其中费尽心思终一无所获的因果傅瑶早已尝过,苦果缠身,不可忘,求也无从谈起。
不知不觉,傅瑶无意走到了那解签处。
沙弥见她也只是颔首:“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要求什么?”
虬曲盘旋的古树系满了姻缘结与红绳,红丝漫天,飘飘悠悠,轻慢地飘荡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来得及不如来的巧。
傅瑶想了想,还是求了面福牌。
沙弥见她妇人装扮只当她与往来人一般来此求姻缘,掌心合十并未多问:“女施主若是求姻缘顺遂,应当同夫婿一道前来才是,我佛讲究心诚则灵,施主所求定能如愿。”
傅瑶僵在原地,遍体通寒。
与夫婿一道……
与…江珩一道。
傅瑶霎时没了念想,将福牌放回原位转身离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处,人生地不熟的她迷了路。
天有不测风云,霎时又落了雨,来也匆匆不见弱势,傅瑶寻了处树荫茂密地避雨,衣裳湿了大半。
手疾又发,十指不受控地痉挛蜷缩,傅瑶捂着手不见回暖。
天黑如幕,疾风骤雨,恰似一场无妄之灾。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傅瑶咬牙欲要寻路回去,途中摔倒弄了一身脏污,她咬牙要起来,倏地抬眼——
却见那雨幕模糊里,匆匆而来的身影,他脚步略有凌乱,不消片刻便到了她跟前。
白玉似的手将她拉起时傅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怔然近乎怅然若失之态,头顶的伞遮了大半的雨傅瑶未曾再沾染半点雨沫,而撑伞的人则形容狼狈。
傅瑶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
她想问江珩因何会出现在此处。
问他公务繁忙缘何会来。
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喉中仿若结了一层寒霜,一点音屑也发不出。
江珩没回应,只是问她:“还能走吗?”
她眼睫颤了颤,无法直视那双浸了寒星的眸子,哪怕是这一句看似关心的询问经他口中说出,不似关怀,更似质疑。
质疑她不知轻重,擅作主张。
思及此,傅瑶一颗心坠入沉渊,永恒无垠的暗夜里,江珩站在她前方,沉静的眼仿若落雨春夜,面若好女,端方君子。
这是京中人人口中赞叹不已的世子爷,而傅瑶观他似水中月,镜中花。
哪怕近在咫尺,也隔万丈红尘。
傅瑶自知在他面前她无法瞒天过海,方才那一摔让她扭到了脚,抬步如千钧,动弹不得。
可她还是颔首,撑着直起身:“可以。”
江珩却已蹙起两道远山,淡淡地扫过狼藉满身的她,随后将伞塞给她。
“拿着。”
傅瑶错愕抬首。
寒意涌来,百感交织。
那一日,她持伞,江珩背着她,不顾她满身脏污,云雪染了污秽他也未曾嫌弃。
二人从未有过这般亲昵时刻,傅瑶垂眸时余光掠过千百回,路过一处拐角时傅瑶留意到开的正浓的野山桃,嫩粉的花信坠满枝头,承了些雨露迎风招摇。
鬼使神差,傅瑶折了一支插入了江珩发间,意识到自己举动时傅瑶身子一僵,江珩观玉般的面纵然无悲无喜也引人痴,就这般映入眼帘。
江珩背着她,没有注意到异常,每一步都踏得稳妥,没由来让傅瑶心安。
恍惚中,傅瑶似乎从这诡异突兀的一幕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安宁,无处安放的手落到江珩肩上,就像是彻底攥紧了那稍纵即逝的稳妥。
眼帘半阖,将眼底幽薄的思绪收回。
江珩背着她,回了寺庙,翠儿又惊又怕,忙命人备汤沐浴又领着傅瑶往禅房去。
傅瑶自禅房换完衣裳出来时,江珩也已换了新衣。俊美郎君青衫如黛恍若谪仙人不染凡尘,偏偏手中把玩着一枝绯糜嫣红的山桃花。
傅瑶有些心虚要溜,江珩抬眼唤住她。
做贼心虚的傅瑶走上前,面不改色地应声。
“怎么了?”
她问。
江珩静默半晌,倏尔笑了。
“没怎么。”
他笑着却是几步上前,随后在傅瑶狐疑不定之际微微俯身,冷冽淡如薄霜的冷香扑面而来,彼此距离不过寸余。
独属于江珩的气息熏得她神思乱如麻,连原本欲要后退的举动都忘了,痴痴愣在原地,江珩俯身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傅瑶倏尔清醒,没由来她猛然推开江珩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的她连气息都是紊乱的。
“你、你,”傅瑶半晌没道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般,黛眉蹙起活跟见了鬼似的。
好半晌,她咬牙撂下一句,“我还有事。”随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场景,旖旎的氛围反倒令她无端心生茫然,那是从未有过的情愫发生在须臾间隙。
刹那芳华,心乱如麻。
冷水覆在面上驱散滚烫热意,傅瑶抬起头,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尾绯红,几络湿发贴在两侧。
取了帕子要擦手倏尔顿住,好半晌,她抬手取下鬓间物,她认出那是她亲手所折,不久前还被江珩把玩掌中的那支山桃。
这算什么意思?
一时兴起?
方才江珩冒然的举动已叫她神思恍惚,而今也想不通他这是何意,是一时兴起的玩味还是纯粹的无心之举?
傅瑶想不通也不愿多想,掌中微微合拢将那抹娇俏艳色攥住,攥紧。
佛寺礼佛的光阴不紧不慢地流逝,江珩这几日无事便跟着在佛寺礼佛祈福,二人少有相处之时。
一晃眼便是离开山寺之日,傅瑶踏出山门便瞧见在马车旁静候的人,江珩到底是有关山英华之称,哪怕只是站着也足以引人驻足。
江珩等了有些时候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鬓角,与她素雅衣衫相比,那鬓间山桃太过惹眼,是以江珩轻易便察觉到了这点。
江珩面承了半扇阴影,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持重,他看了看傅瑶只道了句:“这野山桃太过招摇与你不符,还是素雅些的绢花更衬你。”
傅瑶垂眼,淡淡嗯了声。
江珩是侯府世子又得天子器重,到底还是更看重侯府颜面,她既为他内子也应当与他一心,事事以侯府为先。
想来,他也是怕她在外丢了侯府脸面。
傅瑶取下鬓间山桃,再未言语。
她未曾告知他,这山桃是她今早返回那处折下的……
到底,是她多想了。
三月初六,是江珩生辰。
将近这时,傅瑶始终挂念那日的事,乍然听闻府上操办江珩生辰她方才有了些印象。往年江珩生辰她都是托翠儿置办,今年却是真正上了心。
“都打听清楚了?”
翠儿遗憾地颔首:“其他小厮听着是夫人您的主意都不愿理会我,奴婢无能……”
傅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难得无人告知便别无他法了吗?”
信誓旦旦满怀信心的一腔热血很快便被迎面而至的困境灭了大半,剩余将熄未灭的火舌垂死挣扎似的窜动。
深深地无力感裹挟着她。
这一刻傅瑶忽然发现,她似乎并没有那般了解江珩,譬如他糕点、衣裳样式,日常爱往哪处去,她都知之甚少。
单薄的甚至于是聊胜于无风一吹,那仅有的便也随风而去散的无影无踪。
于傅瑶而言,江珩此人正如诗文里描绘的谪仙人,喜怒有度,举止有距,办事也是妥帖至极。
傅瑶原以为这本不是件难事。
一番打探下来,未曾捋清江珩喜好便也罢了兜兜转转倒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天南地北。
无奈之下,傅瑶只得放弃,另辟蹊径。
最终,她决定亲手编个花灯。
本朝有花朝节的习俗,相互爱慕的男女在当日互换花灯聊表心意,共放长明灯祈求百岁安宁。
傅瑶不擅于此,手艺生疏被竹篾划了满手口子,昏黄的灯火黯淡,窗外极淡的雾又自缝隙窜了进来。
京中常年起雾,傅瑶早已习惯,屋里静悄悄的唯有时不时细碎又轻微的竹片声,被笼在光晕里的少女安静地低头注视,手中动作不停。
白皙纤细的十指有几道细微的划口,她正做到关键一处,将竹片弯曲绕圈做底。
此时万籁俱寂,倏尔有动静渡来,枝头乱叶骚动、鹊鸣、以及轻微的脚步声。
傅瑶大骇,忙将做了一半的花灯藏起来,许是因为太过着急,竹片划破右手食指渗出血泽。
来不及处理,刚藏好花灯门便被人推开,一眼便可见云雪曳地的郎君,夜色流萤里清寒的眼直直盯着她。
傅瑶有些不自在:“你不睡书房?”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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