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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星月夜

小说:

风落无间

作者:

天筝

分类:

古典言情

这一天晚上,趁着夜色,涂山落落悄悄地出了家门。

不……那个地方,真的能算是她的家吗?

她真的不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入侵者,一个不合时宜的寄生者吗?

不肖别人说,她也知晓自己身份尴尬。

她爹曾是这青丘的大君,在四百年前的那场妖族浩劫中战死。三叔涂山熙敬重大哥的英灵,未敢称主,而是自封摄政王。

不久以后,她的娘亲也去世了,三叔大张旗鼓地收养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遗孤。

众皆称三叔此举蔼然仁义。三叔也的确对她很好,这么多年来一直供她吃住。

可是,她的心里总是对三叔有着一种徘徊不散的怯惧。涂山嘉儿可以和三叔大大咧咧地谈天说地纵声大笑,也可以和三叔瞪眼睛吵架斗嘴互相生气然后和好如初。她却只有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份,用这种讨好似的恭顺懂事来换取一个不被讨厌的容身之所。

每当涂山嘉儿和她的母亲华昭夫人言笑晏晏的时候,只要她一经过,空气就会骤然陷入奇异的安静。

这样停顿了一会以后,华昭夫人会换上另一副笑容,亲热地招呼她,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番。

涂山嘉儿则会拉长了脸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瞪她,用目光催促她自觉一点快滚。

是的,她的确有错,不能因为她身世可怜,这些错便不算数了。

涂山嘉儿原本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家,原本可以在这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家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嬉笑怒骂,没有谁可以冒犯她的领地,也没有谁可以打扰到她和父母其乐融融相处的时光。可涂山落落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即使……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把自己压缩成了这个家里一团安静无声的影子。

可不管是怎么样的影子,投影在墙上、地上的时候,总还有一个脏污碍眼的、不受欢迎的、黑乎乎丑兮兮的印记,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

生恩重,养恩也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亏欠。她对涂山嘉儿幸福生活的搅扰也是一种亏欠。

她本不应该有什么不满。

只是,今天在妖塾里的一系列风波,已然让她筋疲力竭了。

她好累,什么也不想管了。

明天不会和今天有什么不同,甚至还会更糟。

同学们大概又会笑话她。

笑她考了零分,笑她被罚去示众,笑她哭得那么难看。

他们大概会说,是涂山嘉儿举起的长鞭把她给吓哭了吧。

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把她哭得有多狼狈、多丢脸描述得绘声绘色。

还有那个风寂初……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可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漂亮得过分,却又冷淡得过分的桃花眼。

真讨厌。

涂山落落吸了吸鼻子。

她本来可以忍住不哭的。

是他偏偏站在了她的面前……

涂山落落用力晃了晃脑袋。

不想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在星夜下游荡,沉默地翻过山丘,穿过森林,一路与月光和萤火为伴。

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她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宛如一只孤魂野鬼,终于寻觅到了可供短暂安歇的所在。

涂山落落背靠着阿爹的墓碑,把头埋在臂弯里,蜷缩成一团,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她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是一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她眼睁睁地看着阿爹戴上头盔、披上战甲,忽然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猛然从娘亲的怀抱里挣脱而出,哭着喊着拉住了阿爹的征袍,“爹,求求你,求求你别去,外面很恐怖,很危险。”——你会死的!

阿爹低着头看向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蹲下身来,轻轻地捂住了她冰凉的脸颊。

她记得,那是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很宽厚,很温暖,很坚定。她也记得,那双常年握着刀剑而磨出薄茧的手,在捧着她的脸时,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而脆弱的珍宝。

“落落乖,”阿爹慈爱而温柔地注视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用手指曲起的关节一点一点地、近乎虔诚地替她擦去了脸上不住流淌的泪滴,“爹也很想留在家里,看着你长大。可是爹不能——”

“为什么!”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道,“爹,你难道不要落落了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若是不在了,我会多么多么的难过吗?

“爹是青丘的大君,是涂山氏的脊梁。”阿爹呵呵地笑了笑,站起身来,临走前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头道,“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这青丘山上的所有孩子们,都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落落……生辰快乐!”

……

晚风微凉,两只荧光色的蝴蝶悄悄地停在了她的发间,直到太阳重新升起时才缓缓离去。

天亮了,涂山落落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有点痒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只见风寂初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来来回回地挠着她的手背,一副不是很耐烦的样子。

四目相对之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涂山落落:“……”

风寂初:“醒了?”

“啊——!”

涂山落落被猝不及防冒出来的这一枚活物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结果,后脑勺“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墓碑。

“嘶……”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委屈巴巴地捂住脑袋,眼里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风寂初看着她,沉默片刻。

“……今日倒是长见识了。”

“原来守株待兔,真有其事。”

“……什么猪啊兔的,我是狐狸。”

涂山落落硬生生把快掉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气恼地抬起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风寂初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只是你挡着我了。”

涂山落落愣愣地坐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风寂初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麻烦让让。”

“……”

涂山落落都懵了。

她都撞成这样了。

他居然还嫌她挡路!?

而且——

莫名其妙哇!

她实在没忍住,瞪圆了眼睛,“我挡着你什么了?”

风寂初撩起眼皮,轻飘飘地答道,“我奉万妖谷谷主之命,来给青丘已故的大君敬一炷香。”

涂山落落嘴里“哦”了一声,随即慢腾腾地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脊背——不仅没让开,反而张开双臂,牢牢地挡住了风寂初。

风寂初撩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显露出了些许迷惑。

涂山落落两边唇角向上一弯,与他对视间,从嘴里倔强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大概是因为身后有爹娘在冥冥之中为她撑腰,她难得的感觉到底气十足。

“为什么?”风寂初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涂山落落理直气壮地开口道,“因为我不允许!这是我爹的墓。而且——”

她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越想越气。

“你刚才害得我撞到头了!”

风寂初沉默片刻。

“所以?”

“所以不许。”

涂山落落抱着胳膊站在墓前。

“……小狐妖,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偷溜出来的吧?”

风寂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不让也随便你。只是我若就这么打道回府,心情烦闷,指不定路上遇见个谁,就把你的行踪给说漏嘴了。”

涂山落落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圆了眼睛。

风寂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要是在下侥幸运气不错的话,碰见的说不定可是你们青丘的摄政王大人。”

“停,可以了。”

涂山落落彻底败北,软软地垂下了张开的手臂,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没出息地怂了下来。

“好吧,那你答应我,如果我不拦着你,你就不许说出去你在这里看到我了,和谁也不许说。”

风寂初矜持地点了点头,“你不碍着我,我也犯不着多管闲事。”

涂山落落闻言,也只好闷闷不乐地挪去了一边。

她看着风寂初从袖中取出三炷香,点燃了火,认真地躬身拜了三拜,忽然间觉得心里面酸酸的。

“你们谷主倒还真是有心了。”

涂山落落垂下眼帘,捡起一根枯瘦的老树枝在地上随意地涂涂画画,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这么多年来,我爹的墓前一向冷清得很。青丘的子民都不愿意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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