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出奇,纵是燃着新碳也抵御不住二位爷周遭的寒气。两头倔驴就这么四目相对,互相犟着,谁也不松口。
“沈将军怀念大理寺的日子不妨直说。”谢祈安神色淡淡,故作慷慨道:“在下绝非吝啬之人,何必舞刀弄剑伤了和气?”
“和气?殿下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沈长策拿她没辙,眼下谢祈安咬死杜撰的过去不松口,绝口不提回宫立储一事,他今日这遭算是白走了。
入京来,谢祈安身上疑点重重,为什么朝中是个人都惦记着她那条小命呢?
既是荣宠加身的嫡长子,为何要送出宫去给一个外人抚养?对外却说儿子死了。况且,那潇湘阁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叶蓁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斯人已逝,而今承德帝为何非要不择手段将人接回来?谢祈安既不愿坐这储君之位,为何圣诏又遣他来此相护?
桩桩件件,皆是不得解。
不过,有一点他敢肯定,谢祈安绝对没有看上去这般人畜无害。
他欺身压着谢祈安,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刀口缘,似是要将那道口子撕烂,疼得谢祈安眉心直颤。
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碰上疯子,怎么倒霉事儿偏都往她身上砸?
谢祈安耐住性子,淡道:“将军想要择明主而事,选错人了。”
沈长策没吭声,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所求无果,谢祈安以为他深受打击,好言相劝道:“在下心无远志,将军还是别白费功夫的好。你我不过是他人手中子,落子何处皆没得选。”
沈长策哪能听得进去这好言相劝的善意,睨了她一眼,轻嘲道:“安分守己便能活命?”
谢祈安反问:“如何不能?”
沈长策起身,扯过她的小臂将人推至窗前,撑开后窗,“殿下居所,地段甚好。得了空,不妨垂首仔细瞧瞧下边儿的十里长街,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处地界?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安分守己?改日太子身份昭然,殿下觉得,你还能在这乱世里寻求庇护,苟延残喘吗?叶阁主这般谋算,怎就教养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将军不是窝囊废,吃了败仗又跑什么?”
谢祈安冷色按着伤口,权当看不见。她探臂拔出矮桌上立着的匕首,手起刀落,扯了衣衫,慢条斯理地在伤口上缠了个活结。
“将军要如何?”
“江山万里,君与我共享之,岂不快哉?”沈长策吊儿郎当地笑着,目光犀利,“殿下意下如何?”
谢祈安依旧扯着笑装傻,“这屋里唯有你我二人,何来殿下一说?”
没有把握的买卖,她谢祈安从来不做,何况对面那人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将后背交给沈长策这种人,哪日被阴死都死不明白。只是,尚有一事谢祈安不解,她还未应下回宫圣昭,沈长策从哪儿来的消息?
来不及细想,趁沈长策手上卸力,她挑衅一笑,垂首含净指骨上的血,偏头一口吐在了沈长策的长衫上,一把将人推开了半步远。
“横竖莫过一死,何惧之有?”谢祈安眉峰微挑,“莫非——将军舍不得我?”
沈长策恨得牙痒痒,咬牙道:“哪儿能啊!春和公子如今是这燕京城里的红人,一曲千金,一面难逢,臣自是无、福、消、受。”
“无福消受,你酸什么?”谢祈安说着偏头看向珠帘后那张金丝楠木榻,又道:“一般人可上不起里头那张榻。”
谢祈安含笑望着他,神色乖顺,眼波淡淡叫人探不见底。
“在下可没有同男人调情的癖好,望殿下自重。”
沈长策身侧的手紧了紧,谢祈安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变着花样跟他打马虎眼儿,他又何必逞口舌之快。
博弈之道,谁急谁就输了。
“景明!你爹……”
正转身欲走,没成想,钱行提着只金丝鸟笼从外头闯了进来,文容紧跟其后端来了汤药。
他两倒是默契,挺会挑时候。
屋内暧昧不明的气氛唬得二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瞧着里头两位爷,剑拔弩张,一副恨不能杀了对方的模样。他二人杵门口,可谓是进退两难。
谢祈安笑着俯身逗了逗笼子里扑翅的隼,眉眼弯弯,“瞧瞧,池鱼笼鸟,扑棱死了也翻不出这巴掌大的天。倒不如省省力气,多苟活两年来得划算。”
道不相谋,多说无益。
“在下只知苟延残喘,诚为懦夫!”
沈长策扔下这句,执剑夺门而出。
钱行忙提着笼子追了出去,“诶!景明!你慢点儿,等等我!”
眼瞧着两人走远了,文容附耳道:“少主,那玉珏……”
谢祈安望着两人的背影沉声道:“如你所想,此事务必烂肚子里,莫要声张。”
“那阁主那边?”
“钱二公子领人来听曲儿散财,银子只管从钱家账上划。派人再仔细查查咱们那位败北回朝的大将军。”谢祈安倚在矮榻上,白皙的指节翻弄着手中书页,突又道:“立储一事,探探是谁走漏了风声,我潇湘阁养不起长舌妇。”
“是。”
文容领命退了出去,一路往阁中顶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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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行一人提着鸟笼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酸得直发颤,“诶哟!我的祖宗,别乱扑腾了,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这话一出,笼子里头那位畜生爷倒扑腾得更欢了。
眼见着人跟丢了,钱行索性将鸟笼丢在脚边,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
“哟,这会儿怎么不穷讲究?”
头顶传来凉飕飕的嘲讽声,钱行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垂着脑袋继续在地上画王八。
沈长策挨着他坐下,一把揽过鸟笼,看着里头那只被打断了手脚筋的隼笑出了声。
钱行扯了扯嘴角,道:“别笑了,怪瘆人的。”他将手中石子一扔,叹道:“屁大点儿时神,你那后爹倒是忙活得快!”
宋崇羽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这回拿畜生开刀,不过是给他提个醒,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沈长策反问:“提点我这档子事儿,他什么时候慢过?”
钱行看着笼子嘟囔道:“小东西怪可怜的。”
沈长策看着闹腾的隼,咋舌道:“对了,今儿谢祈安身边那掌柜的身手不凡,你与他相交,且留个心眼儿。”
“你兄弟我又是什么好人?”钱行不以为意,“我与他清清白白,不过是喝盏酒的交情。这燕京城里,属他文容的消息最灵通,可不得好好供着。”
他被沈长策盯得有些发怵,索性将头偏至一边,兴致恹恹。
沈长策又道:“那人的本事,恐在你我之上,未过招,我探不清虚实。”
钱行闻言身形一顿,未来得及撤回去的笑意也跟着僵在那张端正俊朗的脸上。
“我知晓。”他说。
文容为人处事向来雅正端方,温和知趣,举手投足间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问起身世,他只道自己从前是介文弱书生,家道中落,幸得叶蓁相救,这才来了阁中当差,不过为谋条生路。
钱行不是没查过他的底,只是世间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不清,道不明。左右那是他的人生,既未谋财害命,随他说去。
日子嘛,装聋作哑才能过得舒坦不是。
言尽于此,晓他心中自有计较,沈长策便未再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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