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这是你,友新师哥。”
祥庆拨了拨茶盖,又同友新道:“友新,这是你喜礼师弟。”
友新低头望向身侧阿梨,微笑道:“喜礼师弟。”
阿梨原本正歪头看祥庆,闻言又回过脸来看友新。
阿梨一双美眸闪闪发亮,抬起脸朝跟前翡翠手串的主人抿嘴一笑,终在此刻才反应起来看他的模样。
这位友新师哥,也是个太监。
戴着乌黑的宦官帽,穿了身绸光粼粼的蓝紫暗绣金玉扣太监服,瞧着要比她和表哥年长几岁,弱冠左右的年纪,生了张很寡淡没什么记忆点的脸。
阿梨看他身上穿得衣裳要比脸好看许多,应当是哪处颇有些地位的大管事。
因着他那条翡翠手串,阿梨多瞧了他两眼,勉力记住了他窄窄的下颚,殷红的唇。
她看了一眼又一眼,非常直白的审视打量,友新双眼笑意弥漫,倍感新鲜,目光在她灵动的眼眸间打个转,心道大眼睛小老鼠竟然是他的喜礼小师弟。
这就有些麻烦了。
自从那日,太子殿下白衣常服翻墙进了碧枝宫,又沾泥带灰地出来,就一直暗压着怒意,下了禁令,不准他提,也不准他问那日的事,近来看他的眼神也与往日很有些不同。
碧枝宫是师傅养老的地盘,师傅当年能从天子近宦的位置上全身而退,自是有些本领在身,友新料想有师傅在,出不了什么大岔子,暂且还能按捺住忧虑如常伺候。
直到三日前,陛下、太子、连并数位心腹重臣移驾皇家别苑赏秋,他随行陪侍在侧,太子殿下夜里留宿在别苑,他近身守夜,坐卧在塌外昏昏欲睡间,却是听见太子接连两声梦呓‘你这只坏老鼠’。
恶狠狠的语气,咬牙切齿地低喃,火气竟是一直未消,反而越压越烈。
如此情形,友新哪里还能睡得着,方一回宫,就立即寻个借口过来碧枝宫,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只坏老鼠,害得太子殿下梦里都气得咬牙。
容两个师兄弟互相打量着认了人,让阿梨在友新面前过了眼,祥庆嘬饮半口茶,就赶阿梨走,“得了,自个玩去吧,别在这里杵着碍眼了。”
祥庆话说得熟稔,口气里带些微妙的纵容,惹得友新又看阿梨,阿梨眨眨眼看友新,朝他抿嘴一笑,很是羞赧的样子,连声告退都没想起来道,非常乖顺身子一转就出门去,还帮着带上了敞开的门。
友新压住唇角,眉梢却没忍住略微上挑,显露几分笑意。
这样一个小财迷,小老鼠,竟然会是他的小师弟。
*
碧枝宫寻常没什么人来,祥庆和阿梨这对假师徒每日衣裳穿得规矩,却都不耐烦戴小帽,头发皆是简单束起扎个单髻。
祥庆只用发带系住头发,不好戴簪子戴帽子压脑袋,阿梨髻间却是插了支水润润的白玉簪,簪头雕的是只孔雀。
阿梨人虽顺从乖觉地出门去了,但不过瞬息间,这只孔雀就又颤颤悠悠,很是狡猾地出现在纱窗边沿外。
友新认出来这支簪是早些年陛下赏给师傅的,如今簪在小师弟发间,心道小师弟好似很得师傅喜爱,又忍不住去猜,小师弟这财迷的小性,该不会是师傅给宠惯出来的罢。
友新朝祥庆笑,低声地问:“师傅,喜礼师弟的痴症这是已经好全了?”
友新先曾听师傅说过喜礼来历,当年喜礼养好净身的伤痛,才进司仆局,没来及学规矩,就大病一场显出了痴傻相。听不懂话又到处跑,掌事公公气得正要把人按住打死算了,恰逢师傅过去挑人,这个要遭打死的痴儿就叫他领回了碧枝宫。
倒也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如今瞧喜礼的活泼劲头,这脑袋像是已经在碧枝宫里养好了。
祥庆斜睨一眼窗沿外,“你瞧着像好全了?”
友新笑说:“师弟活泼可爱,很有些未经过雕琢的天真稚朴,是个讨人喜欢的。”
“她?讨人喜欢?”祥庆笑出了声,“她这脾气,活泼可爱是假,倒是真得顽劣难训。你这小师弟成日里闹腾的简直就是小猢狲成了精,没规没矩的,也就只在我这里纵她几分,去了旁处少不得一张嘴那板子就挨屁股上了。”
友新道:“师傅,在这宫里头遇见您,是小师弟她运道好。”
祥庆捧着茶盏笑了笑,语气和缓:“倒也说不准运道好的是她还是我……终了还能遇见个这么得趣的孩子,有她在旁耍宝,想来它日我是能笑着闭眼了。”
话说的促狭,很有几分当年的豁达阔气,友新却听得微微眼雾,低声道:“师傅,您身体好着呢。”
祥庆叹息一声,就此揭过生死话题,另同他闲话些旁的,半刻钟后,友新觉察天色已晚,风里的潮湿雨气愈发浓郁,便同师傅道别。
阿梨躲藏在角落,一见友新走出院子,阿梨立即溜进来,她眉毛一扬,就要同先前的事情同祥庆争辩。
祥庆头皮一紧,当即抢在她前头发作:“你莫要作怪!方才只是应付之举没看出来么,谁叫你突然跑来我的院子里给人瞧见,我可没想要你这个猢狲当徒弟,出了碧枝宫也不准胡咧咧跟旁人提我是你师傅,知道么。”
祥庆同友新讲话很和气,一面对她,嗓门立即就大起来,语气也气人了许多。
阿梨瘪瘪嘴,就要反驳,她才没有想认祥庆当师傅,却又见祥庆看向窗外说:“阿梨,外面下雨了。”
阿梨循着他的视线扭头,透过支起的泛黄纱窗,瞧见外面豆大的雨滴簌簌砸落。
祥庆道:“你不是眼馋友新手上的那条翡翠珠子么,还不快拿伞追去,给人卖个好。”
阿梨不听他的:“我才不去,忽然叫我献殷勤,你定然又是诓我想看我的笑话了。”
阿梨说着,立即坐到了他的茶席旁边,美眸含怒瞪着瞧他,一副犟脾气上头就要同他作对的倔强模样。
祥庆暗自好笑,压着嘴角面色如常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作无所谓道:“你爱去不去,左右又不是我看上了友新的宝贝。你怕是不知道,友新是太子跟前最得力的大公公,东宫一等一的大管事,他手里头奇珍异宝多着呢,区区一条手串,着实算不得什么。”
听祥庆说友新宝贝多,阿梨美眸闪闪,心里一丝丝意动,身子却稳坐不动。她对待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友新师哥警惕得很,上一个师哥皇甫钰坏得冒黑汁,总是缠着哄她欺负她,谁知道这个师哥会不会随了前头那个。
方才分明看阿梨眼馋友新的翡翠手串,馋得眼泪似乎都要掉下来,此刻却不见她赶去巴结讨要,祥庆心说她竟还有几分鬼机灵,知晓友新比他难哄骗得多。
祥庆意有所指,语调慢慢道:“何况你和友新关系近些也没什么坏处,多几分师兄弟情谊,若是今后你那……遇着什么事,也能多条路子,捞他一把,你说是不是,阿梨?”
事关表哥,阿梨便觉着祥庆说得愈发有理,可仍觉他揣什么坏心眼,似乎又在逗她瞧乐子,只默不作声地来回扫视祥庆。
祥庆见阿梨狐疑打量他,暗道这小财迷何时这么警觉了,没好气道:“我还等着你活得好好的日后给我烧纸供牌位呢,真能害你不成?你再不去人都走没影儿了,随便路上遇见个谁,哪还轮得着你上赶着献殷勤。”
阿梨听祥庆道不会害她,这才起来嘟嘟囔囔地道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就是了。”说着,过去门后伞桶边拿了祥庆两把油伞。
阿梨在祥庆面前很是矜持不情愿,一出茶水间,离了他的小院儿,小步登时轻快起来,友新这个大管事师哥听来确实很有些用处。
祥庆自个儿留用的东西都是些好物件,不起眼的素面油纸伞,伞面也是好料子,做得足够宽大,轻易笼罩住了阿梨。
秋雨落得又急又快,裹挟着风,伞面便是再大,也护不住阿梨全身。
她才走到前殿庭院,鞋面就沾湿半边,就连衣袍下摆也打湿许多,湿黏黏地贴着腿,很是不舒服。
阿梨步伐慢下来,心想同祥庆说话已是耽搁了一会儿,友新身量那样高,想来腿脚迈的步子也大,指不定早就已经走远了。
可是已经来到宫门前,阿梨抿抿唇,犹豫着,打定主意只去门口瞧上一眼,若是友新已经走远,她便不再赶着送伞。
又是一阵风雨卷来,体感湿冷,阿梨慢吞吞撑伞走到宫门前,半探出身子朝外边看,眼见宫道上没个人影,半是失落半是庆幸,喃喃道,“走得真快。”
“喜礼师弟这是在寻我?”
右侧忽而传来一声笑语。
阿梨撑着伞正要回碧枝宫里去,听到声音惊疑转身,就见友新眉眼放松,薄唇含笑,正两手揣袖,很是闲散地倚墙而立,站在宫门右侧的墙檐下面避雨。
檐角青瓦朝外延展,刚好笼罩住他上方的小片天地。
友新衣帽半点没打湿,整洁清爽的轻松模样,不像是要赶时辰回去,更像是在悠闲赏雨。
撑伞的阿梨就要狼狈些,她的衣袍下摆洇湿显了乌痕,鞋子里面也是一片湿冷。
阿梨有些恼意,但还记着友新的大太监大管事身份,又记着祥庆叫她同友新拉些情分,她将抱在怀里的伞递过去,低低唤了声友新师哥,道:“师傅叫我来给你送伞。”
友新笑说:“劳师傅费心,也谢谢小师弟。”
不需要费心揣摩,友新目光只在她眉眼稍稍一晃,便能瞧出他的小师弟在不高兴,再顺着她视线打个转,半个呼吸间,就又瞧出她为什么不高兴。
友新莞尔,抬手接过伞放到身侧的墙边,并不急着撑伞走人,饶有兴味地瞧着他新得的小师弟。
他还记得方才在师傅的院落里,小师弟眼角湿红直勾勾盯着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瞧,馋得好似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小小的个头,财迷的性儿,心思又是毫不做掩藏全呈现脸上,友新在宫里当差这么些年,何曾见过如此澄澈好懂的小奴儿。
她这副脾性,想来便是一炷香的规训调教,都捱受不了。
友新心随意动,牵过小师弟空下来的手捏了一捏,肤虽有些暗沉,但触感很是柔嫩细腻。
先前在师傅院落里牵住她的时候,他便觉察到小师弟的手非常柔嫩,一丝茧子也无,料想是先曾痴傻的时候没做什么活,才养出来这么一双娇贵的手。
阿梨的手被他捏了又捏,恼意就要发作,友新却笑了笑,很是自然地将自己腕间的翡翠手串,拨落到了她的腕间,瞧了又瞧,才笑说:“师弟骨节纤纤,戴它好看是好看,却略有些松散了。”
阿梨一点也不介意这手串戴着松散,带些喜意问友新:“你要把它送我?”
友新两指圈住她的腕骨握了一握,略微丈量了一下她尺寸,只觉挂他腕间一圈刚好的手串,在她腕间盘两圈都还能得些余量。
友新眉眼含笑,语气很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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