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定在无月之夜。苍梧界的两个月亮在今晚都不会升起,林朔管这叫“暗夜窗口”——没有月光,林地能见度会降到最低,正是侦察兵最喜欢的天气。晚饭时老方往每个人碗里多舀了一勺肉汤,什么都没说,但汤里的肉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陈小满抱着幼鹿坐在灶台边,看着阿萤把短刀一把一把插进腰间皮鞘,每一把都磨得能照出人影。她问阿萤什么时候回来,阿萤说天亮之前。她又问回来想吃什么,阿萤想了想,说烤块茎,老方烤的那种,外皮焦脆里面绵软。陈小满用力点头,把这个信息郑重地写在她的小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
苏然在阵法研究室里把顾辞昨晚教的隐匿阵符文又从头到尾默画了一遍。树皮纸上的炭笔线条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每一笔都注入了她的灵力,符文纹路沿着木料的纹理走向,不再是生硬的几何线条。她把画好的阵图卷起来插进腰间的竹筒,和林朔一起走到营地南侧入口。阿萤已经带着突击小队的两个新兵等在拒马旁,三人都穿着深色外套,武器用布条缠住反光部位,脸上涂了江屿白特制的炭泥面膜——配方是她在炼丹房里鼓捣了小半个晚上弄出来的,原料是灶台里的木炭灰和清心草汁,抹在脸上能吸收光线还不伤皮肤。
“中转点哨兵换岗时间卡在整点。”苏然蹲在地上,用矛尖在泥土上画出中转点的简易平面图,“阿萤从岩壁侧面绕过去,在换岗空档同时解决两个哨兵。突击队进入后优先摧毁灵力恢复药剂和攻城器械——用这个。”她从背包里掏出几枚拳头大小的陶罐,封口处露出一截浸过兽油的布条。江屿白特制的□□,陶罐里装着浓缩的灵石粉末和易燃树脂,炸开后能在几息内烧光一个标准物资堆。阿萤接过□□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点头说解决哨兵后她会进入仓库确认摧毁目标,同时在正门方向用一枚□□制造佯攻假象,引开守军注意力后再从预定路线撤出。
林朔将短刀系在腰间,把备用短刀绑在小腿外侧。“我这边两人,走东南方向。目标是把整个空白地带的外围绕一遍,确认有没有任何形式的改造兽或阵法残迹。如果被发现,就地隐蔽,绝不恋战。汇合点还是我们之前确认的那个位置,我带人从东面绕过去,阿萤从西面撤出来,两队到达的时间不会差太多。”
苏然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标出第二接应点。“我会在这里布好隐匿阵。你们到达接应点后不要停留,直接穿过我布的阵圈继续往营地撤。我在阵圈外围等你们全部通过,确认没有追兵尾随才会撤阵离开。”
“明白。”林朔和阿萤几乎同时开口。
突击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地黑暗中。苏然站在营地南侧入口,感知力沿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扩散到极限。夜晚的林地格外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被压得极低。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力的末梢——阿萤的灵力波动轻快而锐利,像一把正在移动的刀尖;林朔的灵力沉稳如磐石,始终保持在同一频率,没有丝毫紊乱。她默默数着时间。整个营地都在等她们回来。陈小满抱着幼鹿坐在灶台边,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老方把灶上的火压到最小,锅里的汤一直温着。江屿白在医疗站里把急救药品按使用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苏然提前到达第二接应点,开始布置隐匿阵。她蹲在地上,按照顾辞教的符文顺序,一笔一画将隐匿阵的核心符文刻在接应点中央的石板上。这道阵和预警阵不同——它不需要旗杆,不需要基座,只需要施术者本人的灵力作为阵眼。她从布袋里取出几枚灵石碎片嵌在符文节点的位置,然后盘腿坐下,将灵力注入阵眼。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从她身下缓缓扩散开来,覆盖了接应点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她开始维持这道阵,手指按在阵眼上,灵力以极缓慢的速度持续输出。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虎口的旧伤疤在持续灵力输出的压力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松开阵眼。
突击队进入中转点时,苏然正蹲在接应点的石板旁维持隐匿阵的灵力输出。她的手指按在阵眼上,感知力跨越数里的林地追踪着两路小队的位置。阿萤的灵力波动在中转点方向短暂停了一瞬,然后急剧加速——交火了。紧接着,中转点方向的天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橘红色火光映亮了一角,几息之后又暗了下去。那是江屿白的□□在准时履行它的职责。
阿萤几乎是拖着最后一名队员滚进隐匿阵圈的,深色外套上全是灰烬和碎石屑,被浓烟呛得灰一块黑一块。□□提前引爆了对方储存在中转点角落里的几桶火油,冲击波把她掀飞出去撞在碎石堆上,左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到手肘。她一边接过江屿白留下的止血药膏往伤口上抹,一边用简短的语句报告情况:两个哨兵已经解决,物资仓库里有大量灵力恢复药剂和攻城器械的零件全部烧毁,但她在仓库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面旗,”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插在主物资箱上面,旗面上画着血红色的符文,和我们在石兽骨刺上看到的改造符文一模一样。是一种信号旗——他在用这面旗标记改造物资。□□引爆的一瞬间旗面自己亮了,血红色的光很刺眼,然后火才烧起来。”
苏然的手指在阵眼上微微收紧。血纹阵。厉寒的禁术核心。“先知”掌握的不只是碎片改造技术,而是完整的禁术传承——他没有把禁术全部用在改造污染兽上,而是将血纹阵和物资补给体系结合,用符文标记关键物资,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远程引爆。这意味着他的阵法造诣比她们之前预估的更高。
突击队穿过隐匿阵圈后不到半刻钟,林朔的侦察组也撤了回来。侦察兵的任务不是交火——他们在外围绕过了两道巡逻哨兵,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但林朔带回来的情报和苏然的直觉一样令人不安:那片空白地带的中心区域没有改造场,而是被围了起来。石木混合的围墙,不是很高,但围得很密。他透过围墙缝隙看到里面立着好几排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活人。
被当成实验品绑在桩子上的人。有的垂着头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桩子和桩子之间连着符文刻痕,血红色的,和石兽骨刺上的刻痕属于同一种禁术。空地边缘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看守,腰间挂着和他们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破解的标准制式武器。他们的站姿和林朔在侦察报告里描述的“受过训练的人”完全一致——不是乌合之众,是有组织、有纪律、被禁术强化过信仰的战士。
“他在用活人测试血纹阵。”苏然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应点里格外清晰,“不是改造污染兽,是改造人。那些被绑在桩子上的,可能是他抓来的俘虏,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追随者。”她想起了顾辞之前说过的话——殷无涯需要厉寒的禁术来改造妖兽扩充战力,但厉寒的野心远不止于此。现在殷无涯的后继者正在把厉寒的禁术用在活人身上,而那些被改造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变成什么。
苏然撤回营地时,东方天际刚泛起第一线鱼肚白。陈小满第一个从灶台边冲出来迎接,看到阿萤满是血污的外套和手臂上的伤口,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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