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气温一天比一天暖，这天歇晌，罗织打开木箱，打算把厚衣裳收起来，翻出夏布单衣换洗。
她一层层拨开叠好的棉袄，手忽然顿住，藏在冬衣夹层、用锡纸包好的几块奶油饼干不见了，原本裹得好好的锡纸袋空落落摊在箱底。
罗织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沉下去，飞快瞥了眼门外，确认院里其他人都在纳凉说笑，没人往这边看，才挪到阿妩身侧，压着嗓子低声说：“我的奶油饼干不见了，就藏在厚衣服底下。”
阿妩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罗织眉头拧着，迟疑着说出心里的猜测：“我有点疑心林巧，前阵子她看见我拆家里寄来的包裹，还凑过来问过饼干。”
阿妩没有马上跟着断定，起身拉开自己的木箱，慢慢翻找她压在换洗衣物下面的那罐麦乳精，这是家里上个月刚寄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开，这会儿罐口的封纸被掀开，里面已经空了大半。
她合上箱盖，神色冷静：“我这边丢的是麦乳精。”
罗织一惊：“你的麦乳精也被人偷了？”
“嗯。”阿妩轻轻点头，“钱、粮票我们都藏得格外严实，不好找，麦乳精、奶油饼干这类吃食，在乡下少见，金贵，味道也好。”
她看向门上老旧松动的木插销，“只怀疑林巧不太说得通，她未必清楚我麦乳精藏哪里，而且同一个房间，她这么做太明显了，应该是有人趁我们上工，溜进屋里翻过箱子。”
罗织心里又气又慌，声音压得更轻：“那会是谁？”
阿妩垂眸思索片刻，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衣襟内侧——还好，沈烬送她的那方纱巾，她一直贴身收着，没有放进木箱。
“现在没有证据，不好胡乱猜。”她低声道，“先别声张，往后咱们不留这些稀罕东西在木箱里，找更隐蔽的地方藏，每次出门前把屋门的插销再卡紧些，咱们多留意院里其他人的动静。”
罗织咬着唇点点头，原本收拾夏衣的好心情，一下子消散干净，再看向那扇插销松垮的屋门，心底满是提防。
往后几日下地干活，两人都暗暗留心着同院的知青，歇晌在田埂上喝水说笑的时候，林巧一如往常孤僻，但住久了也熟了些，也会主动分野菜团子给她们，瞧不出半分异样。
罗织挨着阿妩蹲着，借着抬手拢头发的动作，用气声跟阿妩说：“看她这样子，一点都不心虚，倒不像她。”
阿妩握着锄头，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微微摇头，没有出声。
院里知青这么多，外人想悄悄摸进屋子，难度不小，可眼下没有半点线索，她们只能多加防备。
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屋检查门窗木箱，剩下那点吃食，她们不再随便埋在衣服底下，换了藏处，一连几天，屋里安安静静，东西没有再少，可这份平静，却让两人心里一直悬着。
傍晚收工，罗岩来找罗织，约她去河边散步，罗织心里装着这事，兴致不高，简单应付了几句，等罗岩走了，屋里只剩她们两个，罗织长长叹了口气。
“天天这么提防着，实在熬人，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阿妩叠好刚收回来的夏衫，语气平稳：“尝到过甜头的人，未必忍得住。”这个月家里寄来的东西马上就要到了，知青院里现在都知道她家每个月会给她寄东西，对方肯定也知道。
连着十来天，一切如常，直到这天中午，收工早，阿妩和罗织特地早些赶回来，刚走到屋门口，就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响动，阿妩一把按住罗织的胳膊，示意她别出声，轻轻推开门。
是周慧，之前和林巧一个屋子的。
她正蹲在木箱旁边，手还僵在半空，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屋里瞬间静得吓人。
周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半天不敢抬眼。
罗织攥紧拳头，又惊又气，下意识就要开口喊人，被阿妩悄悄拉住了，阿妩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门合上，免得其他人回来看到。
等门落好，阿妩才放缓声音：“是你拿了我罐子里的麦乳精，还有罗织的奶油饼干？”
周慧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
“东西丢了之后，我们一直在猜，只是一直没往你身上想。”罗织的声音还有点发紧，“那两样都是家里好不容易寄来的，我们都舍不得吃。”
周慧抹了把眼泪，小声解释：“我……我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人给我寄这些，我看见你们有，实在馋得厉害，才趁你们上工摸进来。”
她也不敢偷拿其他东西，吃食是吃了就没，其他物件万一被别人看见，到时候她就完了。
至于林巧那边，从未失窃是因为林巧条件也不好，她自己都没得吃，哪儿来的东西让周慧偷。
阿妩和罗织对视一眼，之前的疑惑一下子解开了。
阿妩沉默片刻，看着哭得窘迫的周慧，都是一同下乡的知青，真闹大了，周慧名声就全毁了，往后在大队里很难立足。
“我们不声张出去。”阿妩缓缓开口，“但是仅此一次，麦乳精和饼干金贵，我们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东西已经进你的肚子了，那就赔钱吧。”
周慧的哭声一顿，慌乱地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又羞愧又为难，手指紧紧攥着打了补丁的裤边：“我……我手里没有多少钱。”
“不用一下子拿出来。”阿妩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刁难的意思，“按供销社的价算，分几个月慢慢还给我们就行。”
罗织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原本憋着的火气散了些，她明白阿妩的用意，留她脸面，可也不能让这件事轻飘飘揭过去，得让周慧记住，偷拿别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慧咬着下唇，重重地点头，声音发哑：“我知道，我认，我每个月发了知青补助，就一点一点还给你们，再也不会随便翻你们的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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