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是因为她!我们才经历如此苦难!自从她来了这里,灾祸不断……都是因为她,我的孩儿才会饿死,都是因为她!”
“她果然是妖祟……把这个妖女抓起来,送到城门去,让那位仙人将她杀死……我的孩子就可以活下去……我们去把她抓起来!”
“……”
“她在那里!不要让她跑了!”
“抓住她!”
“……”
“这妖女果真是红颜祸水,生得一副好皮囊,瞧瞧,如此多的人为她说话……也不知去媚了多少男人。”
“……”
“妖女!”
“杀了她!”
“……”
“……”
冲天火光将残阳烧炽成乌黑色,漫天烈火中,原先碧瓦朱甍,丹楹刻桷的府邸被愈发猛烈的火焰吞噬。
其中,有声音不断从里传来,从外往里看,有奴仆模样的人捂着口鼻,一个接一个跑过门槛,他们身上被烧毁残缺的衣裤上尚沾着火星子,裸露出的肌肤漆黑或焦黄,瞧着狼狈不堪。
“墨姑娘呢?!”
烈火灼烧木材发出的声音与房梁倒塌落地声交杂,其间,有人嘶吼着声音发出询问。
“姑、姑娘好像、好像还在里面……”
“什么?!”
那人瞪大双目,而后猛一甩袖,竟是准备重新回到火海之中。
“你要做什么!”
交好的几人赶紧拦住他,平时斯斯文文的瘦弱青年此时要三个人合力才能拉住他“寻死”的步伐。
“……墨姑娘还在里面。”他挣扎着,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火海。
此时,房屋已经彻底倒塌,从外瞧起来,内里已经没有任何活口。
他清楚这个时候的墨姑娘喜欢在最里处的院子弹琴,这是她最近的爱好,为此,家主还特意寻了好几本难得琴谱赠予姑娘。
姑娘不喜人多,也不爱让人伺候,特别是最近从东方家少爷的生辰宴回来后,更是不愿接触旁人……因此,如今西院大多时候只有她一人,如今也是。
可……
他近乎绝望的目光中倒映火光,方才同伴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久久回荡在心脏——那西院,是最先起火的地方。
“……她肯定逃出来了。”
姑娘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可能逃不出来呢……张宁被同伴抓住,拼尽全力也不能再前进分毫,只得眼睁睁看着这道火将李府彻底烧毁。
最终,他跪伏在地,失声痛哭。
……
东临主城.南浔
百晓李家突起一场大火,死仆一百七十二,烧伤六百五十一。
那曾以容颜名震东临的墨姑娘不知所踪。
据言,
那位最近在南浔声名鹊起的小天才,在被烧毁的李府前跪了整整七天,仍被李言生驱逐出了李家。
……
这是俗世弟子离山的第五年末。
时年,墨夕二十三。
……
起初,那点火苗只是悄悄出现在西院最显眼那棵树下,火苗卷着枯叶,很小很小,但随着一片片枯叶被火苗吞入腹中,它散发出的光芒已然能够吸引院中人的注意。
墨夕轻抚琴弦,这是李言生所赠,据说花了三千银两,她垂眸,望着琴身上雕的青竹流水,浮云仙鹤,只是触碰,并未弹奏出声。
窗牖未关,她看得到那一簇火苗出现。
但她也只是看着,不起身推门,不出声唤人,她安静坐在那里,直到火苗缠绕上整棵海棠树,将那双平静异常的茶眸染上烈色。
霎时风起,树叶携着火焰飘往西院各处,墨夕这才起身,缓缓将房门推开。
一张只勾勒寥寥几笔的白纸沾上了火,又被皎月般冷清昳丽的姑娘拿着走回了屋子里。
不多时,从窗牖往里瞧,里面已然变作火海。
姑娘仍旧端坐于长琴前,长发如墨,白衣胜雪,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株冰花,仿佛只需一点炽热,便将消融地无影无踪。
此刻,火焰已经攀爬上了姑娘身侧幔帐,她抬眸,瞧了眼窗外。
此时已经有人发现西院异样,外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叫唤。
真吵啊……墨夕没有回应外面呼喊,她将发间的玉花簪子取下,放置在长琴侧,而后,趁着慌乱,消失在了火海。
一抹毫不起眼的银光于火光中流逝,那是她离开天启时,剑首墨南赐予的护身符。
五年,
只剩下这最后一道。
……
那火她知晓是谁放的。
是一位养着许多敖犬的少年,李言生新收的弟子。
半大的少年什么心思也掩藏不住,他惯爱来打扰她,企图吸引墨夕注意,却又偏偏装作厌恶模样,像是不在意她的无视。
真蠢。
墨夕嗤笑一声。
听张宁说,他前些日子新学得唤火术。
她知晓他会做些什么。
于是便借了他的火,烧了他师父的家。
反正,
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火焰腾起余烬,姑娘的步伐不曾停留。
墨夕不知该去哪里,只得往前,往前,不断走向未知方向。
哪里都不是家。
她去哪里都可以。
……
这是墨夕回到凡尘的第一年。
时年,墨夕十九。
……
墨夕离开天启,来到的第一处地方是西昌国。
那是个四季如春,遍地鲜花的美丽地方。
她被送去边城广野,在那里,药三长老有一座宅子,离开时合着银钱一并被赠予了墨夕。
相邻处是一座高楼,卖酒的,每日来客寥寥,掌柜喜欢穿着一袭绣着仙鹤的青白色广袖长裙,平日里,喜欢提着一壶酒慢吞吞喝着到处走,到处逛。
等到醉了,再走回楼里。
宅子另一侧是片花田,里面种满了艳美殊丽的花,这是那座酒楼掌柜所有。
她们相识在墨夕来到此地的第一天。
女子提着酒壶,与一身青白色完全不相配的艳丽面容朝向墨夕,多情妩媚的眼眸眨呀眨,望着带着面纱看不清脸的人,毫不掩饰主人心中好奇——你便是这处宅子的主人?
她要比墨夕小上一岁,自称玉皇,却总爱让墨夕唤她一声“玉皇姐姐”。
在西昌的几个月,一直都是玉皇在陪着她,酒楼的掌柜明显熟悉着广野所有地段,她知道哪处勾栏曲子好听,哪里景色最为美丽。
她带着她逛遍了整座广野城。
玉皇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似水的眸子总像是浮着芍药似的,好看极了。
她长得妖媚,纵然被穿着的青白衣压下几分艳色,但也仍旧耀眼。
玉皇生得一双多情眼。
墨夕见过她只凭那双眼,便将不少初见的人迷得找不着北。
有时那双眼眸会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苦恼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
“喜欢啊。”
“那你为什么看我与那些人不一样?你骗人,分明就是不喜欢我。”
墨夕停下手中事,她望着伏趴在矮桌近乎无赖般的人,无奈笑道:“我待你如挚友,怎可能不喜欢你。”
玉皇摇头,“可我想要那些人看我的眼睛,我想要你也如此看我。”
那些人见她便起欲念,动情倾心者不计其数,她分明厌恶,却偏偏想从自己这“邻居”身上瞧见。
辨不清这是独属于她的恶趣味,还是其他,墨夕藏在面纱下的嘴角绷直,声音却仍旧带着笑。
“你说的那是情,是欲,我却没这心思,更何况,你我都是女子,哪谈情爱?”
“女子怎不能谈?”
玉皇撑起身子,就这样抬头仰视墨夕,这段时日,她仍旧没有见到她面纱下的脸。
她只瞧春水般的茶眸倒映着自己,那是一双同样多情的眸子,比玉皇要深上几分温柔,她只微微垂眸,便有人误以为自己早已深入她的世界。
让人误以为,她深爱着她。
但玉皇清楚,眼前人清醒异常,不会走进任何人布置的情关。
她太警惕了。
“你这人,真是无情,白瞎了这双眼。”
说完这句话,玉皇站起身,似赌气般瞪了她一眼,一甩袖离开了墨夕的宅院。
墨夕已经习以为常。
她每隔几日都会寻个理由生气。
第二日便消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半年,玉皇仍旧每日出现在她门前,手上提着一壶酒,也不管墨夕做什么都陪着她,她的话很多,但并不觉吵闹。
“挽竹,我要去一趟锦都。”
锦都,
西昌主城。
墨夕闻言,停下喂鱼的动作,侧过头瞧她。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可能半月,可能半年,但是我会回来。”
那便是不定归期了……墨夕点头,祝她一路平安。
玉皇站在那里,似乎还有话要说。
她没有主动询问,只安静看着玉皇,等她开口。
“你就没有其他话想与我说吗?”
似是憋不住了,玉皇说,她们相识快一年,她始终带着面纱,像是一场朦胧的雾,不疏远自己接近,也不维持彼此关系,就算自己连着好几日不去找,她也无所谓。
“你总说你待我如挚友,那为何你从不主动找我,不关心我的过往,不过问我的事情……你都不担心我此番一去,会不会受伤吗?”
墨夕沉默顷刻,才轻声道:“可我就是如此。”
她本就不是善谈之人。
不爱交友,不善辩论,不涉喧嚣。
俗世九年,天启九年,共十八年,她唯一好友只有墨曦。
而这两个九年,一争活命,二避天命,墨夕实在没有间隙,也无心力去接纳新友。
这些年来,没有人告诉她如此有错。
但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你这样不对。
——你应该对她一切充斥好奇,你应该掌握她所有经历,你应该关注她所有事情,你应该对她的关系拥有占有欲……你应该不舍地抱着她说:“我陪着你去。”
但她不爱。
于是便也不打算改。
最终,玉皇想要听到的话语也没有从她嘴中说出,她只安静看着她,直到余晖落下前一刻,玉皇才转身离去。
残阳暮光打在她身上,将那身素衣染红。
墨夕盯着瞧了好几眼,才悠悠叹道:“你更适合些艳丽衣裳。”
“我自然知道。”
在跨过门槛时,玉皇回过头,那双含情眼看向墨夕。
二人相距过远,她分不清那是否是爱意。
“我会回来,等我。”
“挽竹姐姐。”
……
这很荒唐。
墨夕甚至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的心思。
她爱她?
爱她的什么?
墨夕不懂。
玉皇离别时的眼神,其实与她们初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
而她曾见过无数更深情的眼眸,那是蝶梦峰的弟子最基础课业——
他们可以轻松朝敌对仇恨之人露出眷恋,不舍与温柔的神情,可以使一位早已不相信任何人的陌生人坚信自己对他深爱不疑。
他们能够伪装自己的一切,包括心脏,用情爱引人进入特意编造的梦境,而后,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赴死。
他们时常来药山,来瞧自己这天阴体。
在偶有怜悯或可惜的叹息之中,她窥见了蝶梦峰冰山一角。
她知道,对于他们而言,眼神与表情的伪装,是最为简单不过的骗术。
而这只是蝶梦峰万千术法中的一种。
玉皇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像极了她们。
真真假假,她辨不真切。
于是墨夕视而不见。
……
后来是怎么发现她的疑虑没有错的呢?
是十九岁的那一年,旱灾飞蝗毁了田地庄稼,那年的灾害格外严重,广野百姓颗粒无收。
饥秋过后,便是寒冬。
那一年的冬日下了大雪,一下便是许久。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掩埋在了这场雪中,反正每日的哭嚎声都不相同。
隔壁酒楼自从掌柜离开就再没有人踏足,雪堆在一层层檐角上,冰锥凝在屋檐下,闪着寒光,像是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兽嘴巴。
这场冬雪,很多人都没有熬过去。
在寂寥与悲肃中度过这场大雪,难得接连几日都是晴天,墨夕将椅子搬出院子,翻看尚未读完的书。
用力砸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片宁静天地显得刺耳。
她拉开门,是一位垂髫小儿。
他穿着棉衣,面色红润,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你便是一年前从不知名地方搬来的人吗?”他问。
墨夕点头,便又见他突得张大眼睛,表情憎恶地瞪着她。
但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急忙赶来的长辈捂着嘴,一边赔着笑一边往后退去。
顷刻,墨夕门前只剩下了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在准备合上门前望了眼玉皇的酒楼,檐下冰锥已经尽数化为流水,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淌向四面八方,没入街角暗巷。
风声轻微,总会在吹过狭小间隙时发出声音。
不知何时起,广野流传起一则传言。
——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墨姓姑娘,是灾厄降下的妖灵,以绝望为食,来到此地时便已经将灾厄降下,所以大旱五月,颗粒无收,又是冬雪封门,举步维艰。
起初这流言只在寥寥几人间传递,但这场冬雪,实在饿死了太多人。
他们的亲眷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这则传言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到最后,在他们相互转告的口中,墨夕成为了以绝望为食,能够带来无数灾厄的妖女。
后面还被安上了什么罪名呢……她记不清了,闯入院子里的人太多,他们一人三两句,通通都是不同罪名。
她被抓住了。
被穿着深蓝色薄衫的女人扯下面纱。
墨夕能够感受到女人肢体一瞬间的僵硬与身侧人呼吸深浅变化,而后——“啪!”
左边的绿衣女人扇了她一巴掌,有点疼。
她听见有人低低说着话,“果然是个妖女,生得一副狐媚子相!”
很熟悉的声音,是时常找自己帮忙的邻里。
“……我瞧这位姑娘不像是会为非作歹的人,会不会这其中有甚误会?”这是跟着凑热闹,意外看见墨夕容颜的陌生男人。
“这妖女果真是红颜祸水,生得一副好皮囊,瞧瞧,如此多的人为她说话……也不知去媚了多少男人。”
这是男人身侧同伴所说。
“……”
“……”
他们说了许久,墨夕跪坐在未消融的雪堆上,冷到快要失去意识。
身上厚衣早在最开始被抓到时就被人夺去,套在他人身上,该说他们还算留有情面吗?给她留了两件内里的薄衫,勉强遮体。
墨夕能感觉到有许多视线明里暗里在打量自己。
这种视线她很熟悉。
药三长老曾为她组建过一场幻境,用以熟悉每一种含着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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