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她需要很多很多钱。
……
她诞生在一个极度崩坏的时代。
大雪封夏,四五月时寒冬依旧。
去年旧王尸首异处,新王登基不过三月再次被刺杀在朝堂之上,如今帝位空荡,群狼环绕,都争夺着想做云霄上的龙。
而在王权争夺之下,从皇城溢出的血液逐渐将百姓淹没。
他们在权力的海浪拍打之下无声无息沉溺,哀嚎,尖叫,都化做血色随机落到高处几人掌心添作筹码。
这一年,大雪从十月飘至次年六月。
六月初七,天空久违放晴。
帝位更替,王权易手,故事尘埃落定。
贫穷野蛮的村落,新生的第一声啼哭响起,干瘦如柴的手抱住孩提,女人的怀抱冰冷,温柔,她带着满足欢喜,死在看见孩子的第一眼。
孩提取名月。
没有任何意义,只因母亲死前最后的愿望是想看一看月亮。
雪夜没有月亮,但她可以取名月亮。
这一场雪太久了,地冻硬了水成冰了,百姓无法种植,只得花费昂贵钱币去富商手中取粮,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他们很快没有了钱。
于是签定奴契,卖儿卖女,只要能够活下去。
登基的帝王曾是农民,来自这个村落,也签过奴契,但他挣脱镣铐打动了起义军,靠百姓的拥簇在这场争夺中异军突起,最后夺得果实。
依靠最初两年登基时帝王给予的赏赐,月平安度过最危险的几年,这些年风调雨顺,倒是再没有出现当年大雪。
阿爹是个木匠,会做很多有趣的玩具,月喜欢坐在板凳上望着阿爹工作。
那双粗糙的手喜欢抚摸她的头顶,揉捏她的脸颊,会给她扎各式各样好看的辫子。
阿爹不喜欢笑,总弯着腰抱她,月的板凳随着她一同长大,长高,直到十二岁那一年。
那一年,月听到村子里的人在骂,在骂谁她不知道,像是天,像是人,每天都有人骂。
阿爹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沉默,她问村里的人在骂谁,他说:“在骂世道。”
世道?
月不懂。
阿爹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啃了许久土饼。
月不爱吃食,她爱看阿爹为她做新奇玩具。
可是木头越来越少了,阿爹也越来越瘦,那双能够撑起一片天的大手渐渐下沉,下沉,直至跌落地面。
同年大寒,阿爹生了一场大病,倒地不起,再没有回应月任何呼喊,赶来的大夫轻叹一声,说需要很多钱。
钱。
她需要很多钱。
月第一次独自来到主城,平时她跟着阿爹来摆摊,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他们夸她生得伶俐,夸她歌唱得好听。
阿爹只是一笑而过,时辰一到便收摊回家。
如今月独自站在街道上,她提着家里所有值钱物件,看着周遭陌生人群,鼓足勇气拉住过路人的衣袖。
戴着面纱,服饰华美的人回过头,浅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说:“有什么事吗?小姑娘。”
她的声音真好听。
月想着,将包裹在地上展开:“您要买点东西吗?”
女人似乎笑了一声,她俯身,挑了个木雕的长剑,也没问价钱,递来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我没带钱,便用这个换吧。”
“谢谢您!”
月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她完成的第一笔交易。
月将宝石拿给治病的大夫,大夫说不够,于是月又去了县城。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好运,一整天什么也没卖出去,她不气馁,日复一日的去,总算又攒了一笔钱拿给大夫。
大夫说——不够。
月不知道阿爹的病到底需要多少钱,她只想要阿爹痊愈,阿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但家里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她替阿爹捻好被角。
雪愈发大了。
已经到了第二年。
他们没有时间过年。
月仍旧需要很多很多钱。
去偷,去骗,做什么都行,只要有钱。
她再次遇到了女人。
女人仍旧戴着面纱,宽大的斗篷瞧着便暖和,月站在远处木愣愣的看她。
好冷啊。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牵着大狗的人。
大狗脖子上套着亮闪闪的项圈,中间吊着亮闪闪的宝石。
能换多少钱呢?月想着。
女人发现了她,走向了她。
牵着大狗,看起来和她同龄的少年紧紧跟在女人身后,那只狗太大了,露出的獠牙比阿爹的小刀还要锋利。
带着余温的斗篷落到她的头上,很香,很软,是月从来没有触碰过的精贵料子,她抬头,脱了斗篷的女人很瘦。
她问:“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月答:“阿爹病了,我需要很多钱。”
女人从发间取出一枚玉簪子,指了指月的发带,面纱上的浅眸柔和:“交换。”
那是根竹子模样的玉簪子。
女人的动作很轻,将发带取下便起身离去。
一声嗤笑响起,少年的神色高高在上,他生来便活在金子里,随手扔弃的一张方帕都比月的性命昂贵。
“也就她会怜悯虫子了。”
他牵着狗离开,脚印很快被雪掩盖。
被嘲讽为虫子的月紧紧裹着斗篷,斗篷很长,一大截都掉在了地面,浸湿了下摆,好像脏了。
可雪明明那么白。
她改成像抱被子一样紧紧抱住,回了家。
阿爹的身子越来越冷。
她得抓紧找钱。
月将斗篷和玉簪子都拿去换了钱,换了很大一笔钱,她拿给大夫,大夫仍旧摇摇头。
为什么呢……月蜷缩在阿爹身侧,呆呆地望着空荡的房屋。
为什么钱还是不够呢?
她游荡在市集,大雪纷飞,一个人没有,她翻着雪,找着值钱的一切物件,发出的动静没几天便被人抓住。
那人撑着伞,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只说:“我需要钱。”
“你在雪里找银钱?”那人好笑着说,竹子模样的玉簪子斜斜插进月身前的雪堆里,他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去,一直走,最大的一座宅邸。”
“你站在那里,有人会帮你。”
月去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守门人将玉簪收起,去了府里。
雪一直下,很冷很冷。
高大宽阔的朱色府门打开,她第三次遇到了女人。
她瞧着更美,也更瘦了,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她从门后走出,文人模样的青年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你来的倒是时候,再晚上一天,我便准备回南浔了。”
那双好看的眼睛盛着笑,她教她挽了一个简单发髻,竹玉簪子插在发间,和一身陈旧脏乱的衣物不太般配。
“府上没有孩子的衣物,只能匆匆从外面买了套,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轻缓的声音响起,青年送来一套衣物,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女人,像是在等回应。
女人没有搭理,她垂眸倒也没拒绝青年的接近,只是面纱后的神情缓了笑意。
她叫来侍女替她换衣。
很合身,也很暖和。
是和女人身上一样的青色。
女人将她带回府邸,替她父亲办好葬礼。
在大夫痛哭流涕的悔恨求饶下,月才知晓阿爹早在大夫把脉的那一天死去。
只是天寒地冻,像冰窖的天让那具身体保持最初模样,大夫最初只想贪点月家中剩余银钱,哪知月敢独自去城中,还求了一笔大买卖。
人性贪婪,孤孩稚嫩。
他渐渐沉迷进发财的美梦。
哭泣,求饶声交织于耳,在她面前从来高高在上的老人跪俯在地,他留长的胡须乱了,脏了,黏成一团恶心极了。
大夫被拖走了。
月问:“他去哪里?”
一直站在旁边的青年回答:
“去地里,向你的阿爹忏悔。”
月看向他,安静听他说:“现在开心了吗?”
开心?
她又将视线移到地上的箱子。
那是她为了治病交给大夫的钱币,月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钱,她只是一昧地去找,去偷,去讨,然后再回去交给大夫,再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她已经习惯如此。
只期盼有一天阿爹能够睁开眼,他们能够再回到从前。
她的板凳没有了。
她想阿爹再给她做一个。
来自贪婪的谎言被戳破,她听从雪夜中执伞的人来到这里,第三次遇到了女人。
月换了新衣服,是连阿爹也没见过的料子,梳了发髻,被人温柔地揉进怀里,细声安慰。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曾经路过乐坊听见的琴声。
她说:“睡一觉吧,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月听话闭眼。
再醒来,贪婪的人跪在地上祈求她的原谅。
开心吗?
她的内心空旷。
月将银钱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够。
不够。
……
……
女人离开了。
她将这座宅邸赠予了月。
“你我有缘,日后便住在这里,吃食有人供应,不必担心,若想离去,你的屋子里我存放了钱,莫再轻信他人了。”
离去前,她细细叮嘱。
青年瞧见了她的不放心,将系在腰间的玉佩取下赠予。
“这是东临李家的身份玉牌,戴着它,在东临地界没人会找你麻烦。”
月发现,青年话还没有说完,女人便已经进了车厢,似乎并不想和青年有过多言语。
月从没看见女人朝青年吐出一个字。
代表权贵的飞鸟振翅,转瞬便了无踪迹。
他们回了南浔。
再次见面的希望渺茫。
月站在原地瞧了许久飞鸟消失的方向。
她走在街上,第一次如此缓慢地观察街上行人建筑。
叫卖,交谈,争执,打闹,各种声音数不尽听不全,她只去听,从西街头听到东街尾。
她听了很久,大雪听到蝉鸣,红枫听到春杏。
最后,她在一家落败餐馆落定。
“要不要做个交易?”
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容无可挑剔,乌黑的发髻挽着一根竹子模样的玉簪子。
青衣似雨后缥碧的天,自此在东临出了名。
……
秦月变得越来越有钱。
她成为有名的商人,什么交易都做,什么情报都卖,没有底线。
不论道德,不谈廉耻,不拘伦理。
她只需要钱。
只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直到数不尽的金银将她的生命淹没,那道一直空旷的缺口或许才能得到满足。
她购置了长野最大的宅府,金玉铺地,玉石塑叶,所有一切都用尽金钱堆砌。
秦月还是不够开心。
于是她去了南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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