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水失魂多年,骤然恢复,身体难免不适。
尝试起身却摔了几次,终于肯老老实实坐在素舆上过渡。万幸路梁这些年将他照顾得不错,在向彤的幻境中也未受多大的损害,三日之后,便能独行。
谢秋水闲来写了不少唱词,能走了便每日溜溜达达地上街。
他生得唇红齿白,嘴又甜,三言两语便将乐府的妈妈们哄得眉开眼笑,也不管他有没有名气,将唱词悉数买下。
路梁前些时日在华都最大的酒楼盛淮楼谋了份跑趟的差事。路梁告诉他们,如今华都最流行的唱段便是《恶郎中喜日险设谋杀局》,不少人都在猜测其中不顾情分意图谋杀侄女的郎中究竟是谁。
华都近期成婚、家中还有官员亲长的唯有白相宜一人。不免有人联想。可白郎中一家闭门不出,又无人敢同侯府相交,这个谜底便如同一朵缥缈的云,浮在每个想知道答案的人心头。
白相宜一笑置之。
这便觉得无颜见人了吗?这还只是个开始。
谢秋水回来的时候,白相宜正在研究如何才能再同那日一般与谢秋水互通视听。
天气渐暖,她减薄了衣衫。一袭天青绣兰花纹襦裙,外罩杏色直领对襟长褙子,坐在银杏树下,手边的石桌上垒着花花绿绿有关神鬼的杂记。向彤附身的玉珏放在砚台边上,白相宜间或同她说两句话,玉珏微微发亮以示回应。
听谢秋水来,捻起一根细针便在他食指刺了一下。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谢秋水挑眉,却并未闪躲。
“做什么?谋杀亲夫?”
白相宜轻笑一声,在自己指尖也扎了一下,将两人的血对在一起,头也不抬便道:“你夜里可不是这般表现。”
谢秋水:“……”
说起来还是怪路梁这个傻子。他将谢秋水恢复原样的事全都归功于白相宜,以为白相宜是天上降下专门拯救他家少爷的福星。白敬德走后先是抱着谢秋水哭了好久,又认认真真对白相宜磕了三个头,说日后白相宜就是自己的第二个主子,自己待她同谢秋水,无所保留,肝脑涂地。
然后他就将谢秋水的铺盖送进了白相宜屋子,把当时尚不能随心而动的谢秋水推到廊下槛边。
廊檐下灯笼摇曳,烛光为在门边的白相宜镀上柔软的金边。二人相视,都不甚自在。
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谈什么爱、什么情都是枉然,至多不过互相有些好感。这般情景让他们同处一室,难免尴尬,可细细思索,婚姻不就是这样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成婚的日子,便步入同一间屋舍,成为要相守一生的至亲。
比起那些素未谋面就要绑定的人,他们起码是互相选择,有过沟通与谈判,已经足够幸运了。
谢秋水的眼瞳在烛光下犹若水洗过的琥珀。“路梁是个又傻又固执的人。”
“怎么忽然这样说他?”
谢秋水微微摇头。“和他解释什么谋划、什么联合,他听不明白。他只会刨根究底,非要事情明明白白。”
白相宜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她说:“你要进来吗?这间屋子很大,有两张卧榻。”
谢秋水的眼光晃了晃。
他们住在了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山水屏风。月明时,稍稍侧身,便能望见对方的身影。
谢秋水整夜没有说话。
“这法子似乎有用。”谢秋水猛地咳了声,岔开话题,“我好像能听见了。”
白相宜没戳穿他,微微一笑,便凝神感受着自己的眼睛,发现确实可以看见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只是:“还是不比那日。”
当日在向彤的幻境中,互通视听后,彼此尚且留存各一半的能力,如今却连十分之一都不够。且时效极短,几句话的功夫,便什么都不剩。
“那日我的血直接落在你的魂魄之上。”白相宜若有所思,“难不成是因为肉身阻隔?若是……”
谢秋水赶紧打断她,“此路不通那便换一条路,难不成你也想灵魂出窍,再试一次?”
过于激动的反应让白相宜怔了一下,看着谢秋水的眼睛,忽而失笑,“我没有这个意思。若是你我都灵魂出窍,岂不都成了活死人?就算能看能听又有什么意义?我是在想,既然通过血液可以短暂连接,会否血量大一些,效果会更好?”
“这主意还不如灵魂出窍。”谢秋水简直气疯了,没收了白相宜放在桌上的剪刀与细针,又伸手去探白相宜的额头。“没发烧呀,怎么就开始说……”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白相宜唇角含笑,登时明白过来她就是故意的。
谢秋水心中若有细小的绒毛搔过。放下手,玩味一笑,话音一转,“……这样的情深之语,倒教为夫无所适从了。”
白相宜:“?”
谢秋水深情款款,肃然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夫人既愿同某生死与共,某为夫人引颈自戮又如何?从此天上地下,相生相依,永不离弃。”
他的神情太认真,白相宜眸光颤了颤,几乎分不清真假。
“你……”
“女世子不会当真了吧?”谢秋水大笑起来,将剪刀高高抛起又接住。分明十分危险,可他又仿佛十分自信。剪刀又一次落下的时候,他捉住尖锐那头,重新递给白相宜。眼尾勾着狡黠的弧度,“放心吧,我惜命得很,就算你真的要我试验,我也抵死不从。”
白相宜接过剪刀,摇头无言。继续寻找新的方法。
谢秋水也不觉无聊,翻看白相宜记录的手稿。上面写的方法大多都是无稽之谈,都无需如何验证,便被划去。唯一看上去有点道理的,方才已经验证失败。
谢秋水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白相宜微微掀起袖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手臂。那日向彤直接抓上来,吓了谢秋水一跳,幸而有婚服隔绝,伤得并不重。此刻白相宜臂上仅剩浅红的两圈手印,出血的地方已经结痂,想来不日就会痊愈。
白相宜说:“无甚大碍。”
谢秋水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放到桌上,二指推向白相宜。“医馆大夫说,这是如今最好的去疤药膏,抹在伤处,疤痕不日就会消退。我想女儿家若留下疤,心中多少不快。你用些时日试试,若是效果不好,我再去寻旁的。”
“好。”白相宜虽不在意,心中仍生暖意。笑笑,又说:“多谢。”
谢秋水摆手。
两人相对而坐,只偶尔探讨几句。一派岁月静好。
过了饭点,桃枝和路梁都回来用饭。路梁早午两班轮换,上午忙完,下午不必再去,桃枝则是拜了个师父,跟着人家学织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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