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衔月阁，在紫霓警惕的目光下，听澜冲念云萝笑了笑便识趣地离开了。人一走，衔月阁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紫霓立在窗外，望着桌边那道消瘦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将手中的东西攥得更紧了些。
她无疑是厌恶听澜的，不只是因为他的人族身份，更是因为他对念云萝那股莫名其妙的感情。
她不知他们二人何时相识，但她知道，主上刚开始将他带回妖域时，对他分明还不太熟稔，可这人却无时无刻不透出对主上的觊觎之心。
这种龌龊心思，主上没察觉，可她却明白得很。
苗疆的事她倒是略有耳闻，也知道苗疆蛊术向来传女不传男，故而她对听澜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一个身无灵力又不会蛊术的小少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她错了。
主上怜惜他，亲自教他蕴灵，他的体质却堪称一个废人，可主上却不辞辛苦，替他寻了最好的灵丹妙药，这才让他得以蕴灵。
这便算了，毕竟，一个废人纵使是修炼一辈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蛊术一事，她先前并不知晓，若不是那日亲眼见到那只肥白丑陋的蛊虫从谢不言体内爬出，她怕是还真以为这苗疆小少年只是个废物。
这种心思深沉的人待在主上身边，百害而无一利。
可此刻，她看着那道纤影，却犹豫了……
妖域无人不知，这位小少主自小便不得喜爱，她幼时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念云萝，不夸张地说，念予安和念云萝虽是一对至亲姐妹，可却是云泥之别。念予安从小便锦衣玉食，虽身子不好，但仍是一副贵气，而另一位，若不是妖侍告知，她断不敢想那位衣着朴素、矮小瘦弱的小姑娘竟是妖域小少主。
后来，她听说小少主偶然走失，妖主虽派人去寻，可终是一无所知，最后，妖域也只剩下一位少主，便是念予安。
六年前，妖主念青病重，然少主念予安身缠顽疾，无法担当大任，妖域五大部合力搜寻，终于在人族归墟宗里寻得了小少主的一丝残存妖气。
紫霓并不知晓妖域是如何将她带回来的，只知道，自她回来便是一幅病恹恹的样子，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一言不发，而这一坐，便是一天，念云萝并不与她亲近，所以平时衔月阁总是静幽幽的，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活物。
她不得不承认，有听澜在的这两年，确实是衔月阁最有生气的两年，甚至就连自己同主上讲话的机会都多了许多。
思及此，紫霓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毕竟他还帮自己捉了归墟宗的人，权当是回报了，那便让他留一段时日，至少，他不是谢不言。
比起他，她更厌恶谢不言。
紫霓转过身，轻车熟路地绕过妖侍，隐于一片荒芜之中。
窗外的人影消失了，念云萝稍动了动，目光幽幽落在院外树后。
“人走了，出来吧。”
话音落，一抹艳色亮在院中，少年扬着眉，眸光清亮，笑意盈盈地朝她快步走来。
“阿萝，你找到我了。”
他翻进窗，忽地凑近，一手撑着桌，另一只手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饴糖在念云萝面前晃了晃。
“奖励。”
念云萝放下书卷，抬眸看他。
“这是阿萝第一个找到我的奖励。”
念云萝承认，有一刻，她好像似乎真的有些被这笑容捕获了。
饴糖外包着层半透光的油纸，昏黄的日光如缕缕金丝将它交缠，映出淡淡的琥珀色，少年修长洁白的手近在眼前，甚至仿佛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细软的绒毛。
……和他浅浅的梨涡。
念云萝目光不动，有些木讷地抬手接过那颗饴糖，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皮肤，她猛地一惊，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爬来爬去，痒得她不由得揉了揉心口。
听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
他刻意没有拉开彼此的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
念云萝忽地有些羞恼，双颊漫上了点温度，她一只手将他轻轻一推，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乍这么一下，少年面色一僵，又立刻恢复正常，可这没有逃过此时念云萝专注的眼神。
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想着怎么能缓解一下气氛，便故作镇定道：“那若是紫霓第一个发现你，这奖励倒是她的了？”
“噗嗤——”
少年确实不尴尬了，笑出了声。
“别说是这小小的饴糖，怕是只要我一露面，便会被她赶出衔月阁。”
念云萝跟着笑出了声：“既知她如此不待见你，你还敢躲在我这里，就不怕她周而复返，打你个措手不及。”
“不怕。”少年替她剥开糖纸，将饴糖递在她唇边，“因为我知道，阿萝会保护我。”
念云萝垂眸，目光落在唇边，怔了一下立刻往后稍躲了躲。
可那人似乎是没看到，张口催促道：“阿萝，糖要化了。”
“我——唔。”
淡淡的麦芽香气缓缓在唇齿间漫开，刚入口便融作黏膏，将念云萝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她有些费力地舔着缠在牙间的黏软，抽空瞪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少年眼含笑意，抬起右手捻了捻方才捏着糖的指腹，表情人畜无害：“我就说嘛，糖要化了。”
片刻，念云萝才将黏糊糊的软饴舔净，揉了揉酸痛的两颊，抬眸对上了那双笑如春风的眼眸。
……念云萝忽然觉得嘴里苦苦的，她皱了皱眉，想将这口苦涩咽下，可方才的黏腻却好像糊在了嗓子眼，叫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咽下这口涩意，她越是迫切，那股黏腻越是与她作对，她莫名有些懊恼，从桌上抄起一杯凉茶灌入口中，凉透的茶水顺着咽喉急急滚下，却仍没有带走这恼人的感觉。
她开始干呕，似是要将堵在喉间的黏腻用这种方式排出。
听澜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到这种地步，刚要上前一步替她顺背，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他迟疑了一息，整个人被猛地一拽，撞在了一旁的桌子。
“你对她做了什么！”紫霓紧紧抱着念云萝，恶狠狠地盯着斜倚在桌边的少年。
听澜面色惨白，看着她怀中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人儿呆滞地摇了摇头：“没……没有，我只是给她带了饴糖。”
他抬步欲上前，一道犀利的掌风却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胸口，紫霓将怀中人打横抱起，斜眼睨向他：“听澜公子，烦请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听澜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泛着莹光的油纸上，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漫了上来，将他方才那丝微不足道的欣喜迅速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两年的朝夕相伴总会有些用处，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有些怀疑，自己这双眉眼长得到底是对，还是错。
“……奖励。”
他嗤笑一声，将那油纸深深攥入掌心。
还真是奖励啊。
-
念云萝病了。
衔月阁里进进出出，声势浩大到连谢不言都知道她病了。
身前拂过微凉的晚风，谢不言目光透过门缝看向苑外，迟疑些许，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他的记性一贯很好，借着夜色，躲过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妖侍，很快便来到了衔月阁。
他将自己藏到了院内的树后，看着几个道貌岸然的老者在她房门口窃窃私语。
也就是此刻，他才真正了解到她的处境。
院内进进出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医士，而是些对她虎视眈眈的饿狼。
他开始后悔、愧疚，他或许并不该来寻她，徒给她增添了麻烦，况且，这五年来，她早已恨他入骨，想必若是叫她知晓今日他来过，怕是她更会厌恶自己。
这样想着，谢不言忽然有些犹豫是否要去看看她，他目光落在半掩着的窗上，隐隐约约望到屋内人影，以及床沿边垂落的半截白皙小臂。
她瘦了好多，纤细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抓就会断，腕骨突兀地拱起，单薄且苍白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看得他心头发紧。
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谢不言忽然忆起幼时，彼时的李秋水刚被捡回来，瘦瘦小小的，总是喜欢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唤他哥哥，他也将她当做是妹妹。他执起她的手教她习剑，却丝毫不敢用力，因为他觉得她的手腕太细了，怕略微一用力就会被折断，她就像宗门前不久刚出生的小狸奴，柔软娇弱，让他不自觉地想去爱惜，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将秋水师妹好好养着，像养宗门其他师弟师妹一样。
他将李秋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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