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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挪用公款

小说:

穿越之宜修

作者:

赵福金

分类:

古典言情

又过了两日,连绵不绝的雨势终于彻底停歇。天虽然还阴着,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饱含水汽的沉闷感已然散去。风也变得柔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凉意,虽然空气依然湿润,却不再粘腻。阳光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挤出几缕,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映出些微光亮。

憋闷了几天,我们三人都有些气息不畅。眼见得路面被风吹日晒了几日,虽未全干,但已不再泥泞难行,我便招呼沈眉庄和剪秋:“走吧,屋里闷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去街上走走,透透气,也看看这场风灾过后,究竟是何光景。”

我们依旧赤着脚,踩着微凉却已坚实不少的土地。街上渐渐有了人气,劫后余生的居民们开始陆续走出家门,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多了一丝如释重负。他们或清理着自家门前的断枝败叶、破碎家什,或互相搭把手,试图扶正被吹歪的篱笆,修补破损的屋顶。叹息声、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劫后重建的忙碌与生机。

转过街角,便见一处较为开阔的路口,围了不少人。人群中间,一面斑驳的土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带着湿气。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像是衙门里师爷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一张条凳上,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对着告示,向围观的百姓大声讲解。旁边还有个穿着短褂的书生,大约是城里代写书信的,也在帮着解释,用更地道的土话,将官话翻给那些听不懂的渔民、农夫。

“父老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那师爷扯着嗓子喊,“台风过去了,天爷发了威,咱们也受了灾!房子倒的,路堵的,田淹的,官府都知道!”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带着期盼,也带着疑虑。

“知州大人体恤民情,为了让大家能赶紧安顿下来,恢复生计,特出告示,招募民夫!” 师爷指着告示上的字,“清理淤塞的水渠沟道,疏通路上的断树杂物,给进水的农田挖沟排水!只要肯出力气,不论本籍流民,皆可应募!工钱,每天现结,铜钱五十文!”

“五十文!”

“当真现结?”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个工价,在崖州这偏远之地,不算低了,尤其在灾后,许多人家房屋受损,田地歉收,正需用钱。不少青壮汉子眼里冒出了光,开始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也有人担心是官府诓人白干活,七嘴八舌地问着细节。

“自然当真!白纸黑字,官府告示,还能有假?” 那帮忙解释的书生拍着胸脯,“就在州衙门口报名,领了号牌,干了活,晚上就在衙门口领钱!童叟无欺!”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这崖州知州,动作倒快。灾后以工代赈,招募民夫清理善后,既能尽快恢复秩序,又能给受灾百姓一条活路,发些现钱渡过难关,倒是务实之举。只是这钱从何来?州衙本就不宽裕,此次台风损失不小,修缮衙署、抚恤灾民,处处要钱。这每日五十文的工钱,怕也不是小数目。

正思忖间,忽见人群外走来一行人。为首者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补丁上绣着鸂鶒,正是七品知州服色。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肤色黝黑,带着常年海风吹拂的痕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但眼神清正,步履匆匆,正带着两个衙役,在街上巡视灾情。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几处破损严重的房屋,对身旁拿着纸笔的书吏吩咐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无意中抬眼望来,目光与我相接。刹那间,他身形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大,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嘴唇翕动了两下,仿佛见了鬼一般。他显然认出了我——虽然我此刻粗布衣衫,赤足散发,与宫中雍容华贵的皇后判若两人,但他曾在多年前的京中大典上,遥遥见过凤辇中的身影,想必印象极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撩袍下跪行礼,动作做了一半,又硬生生僵住,惶恐地看向四周喧闹的人群。我微微摇头,以目示意,迅速转身,向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走去。

那知州会意,连忙对身边衙役低语两句,让他们继续巡视,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快步跟了上来。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高的、被风雨剥蚀的土墙,墙角生着湿滑的苔藓。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沈眉庄和剪秋默契地守在巷口,留意着动静。

那知州匆匆赶到,见左右无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尚有些潮湿的泥地上,压低了声音,带着颤音道:“微臣崖州知州周文德,不知皇后娘娘凤驾亲临,有失远迎,更是……更是衣冠不整,冲撞凤颜,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 说着便要磕头。

“周大人请起。” 我虚扶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非朝堂,本宫此行,乃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微服而行,不必拘礼。你且起来说话,莫要引人注目。”

周文德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不敢直视,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他飞快地偷眼打量了我一下,见我确是一身粗布,赤着双足,与寻常渔妇无异,眼中的惊骇更深,嗫嚅道:“娘娘……您这身打扮……深入此瘴疠险地,若有万一,微臣万死莫赎啊!”

“若不如此打扮,难道要大张旗鼓,摆开全副仪仗,让沿途州县迎送,百姓回避,然后坐在行辕里听你们粉饰太平的奏报吗?” 我淡淡反问。

周文德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微臣不敢!娘娘心系黎庶,不辞劳苦,微臣……五体投地!只是此地偏僻险恶,台风方过,百废待兴,更是污秽不堪,恐污了娘娘圣目……”

“正因百废待兴,正因有污秽不堪,本宫才更要来看,要听,要问。” 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沾满泥点的官袍下摆,“方才街上告示,招募民夫,以工代赈,是你下令张榜的?”

“是,是微臣。” 周文德连忙道,“此次风灾,虽因去岁以来加固房屋、疏浚沟渠,损毁较往年大为减轻,然民房、道路、农田仍有不少受损。若不及时清理疏通,恐生疫病,亦误农时。州库……州库虽不丰,但挤出些钱粮,招募青壮,既能尽快恢复,也能让受灾百姓得些糊口之资,两全其美。”

“每日五十文,现结。州库能支撑几日?” 我直接问出关键。

周文德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与决然,他忽然再次撩袍跪倒,这次却是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绝:“微臣正有一事,要向娘娘请罪!恳请娘娘,容臣禀明后再行发落!”

我微微挑眉:“何事?起来说话。”

周文德却不肯起,伏在地上,语速极快,仿佛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微臣……微臣有罪!臣……臣挪用了朝廷拨付的、本该用于修缮州学、驿道的专项公款!共计……共计八百两!”

八百两!在崖州这偏僻之地,这绝非小数目。沈眉庄和剪秋在巷口听见,也悚然一惊,忍不住回头望来。

“挪用公款?” 我声音沉了下来,“周文德,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帑银,你也敢擅动?挪作何用?莫非是中饱私囊?”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微臣不敢!微臣若有半分贪墨,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周文德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是一片赤诚与急迫,“那笔银子……微臣一分未入私囊,全部……全部用来聘请黎族工匠师傅,购买木料、茅草、绳索,带着城中汉人工匠,挨家挨户,帮着百姓改建房屋了!”

“改建房屋?”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是!改建房屋!” 周文德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礼仪了,用手指着巷子外的方向,“娘娘您方才也看见了!街上那些房屋,虽也有损毁,但倒塌者寥寥!若是往年这般大的台风,半条街的屋顶都要被掀飞,墙倒屋塌者不计其数!可今年,大不一样!”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去年台风过后,微臣下乡巡视灾情,见汉人村落屋舍损毁惨重,而附近黎寨,虽也遭风,但房屋损毁却轻得多!臣心中奇怪,便冒昧寻了几位寨老请教。这才知晓,黎人世代居此,深知台风厉害,其房屋形制独特,状如覆舟,四壁低矮,屋顶用藤条捆扎极厚茅草,形如船篷,且以竹木为骨,深深打入地下,坚固异常。飓风来时,风阻极小,不易掀翻,茅草厚重且富有弹性,不易吹散,即便散落,也质轻不伤人。此所谓‘船型屋’也!”

他眼中放出光来,仿佛找到了知音:“微臣当时便想,若我汉人屋舍,也能效此法而建,岂非可大大减少风灾损失、保全百姓身家性命?然黎汉有别,技艺秘而不宣,且改建房屋,所费不赀,百姓贫苦,如何承担?恰好今年初,朝廷有一笔修缮州学、驿道的款项拨下。州学虽破,尚可授课;驿道虽坏,尚可行走。可这房屋不固,却是要出人命的!臣……臣思前想后,一咬牙,便擅自做主,挪用了那笔银子!”

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哽咽与无悔:“臣用那八百两,厚礼聘请了三位手艺最好的黎族老师傅,又购办木料、茅草,召集城中木匠、泥瓦匠,跟着黎人师傅学。先给最穷苦、房屋最破败的几户人家改建,做示范。百姓起初不信,可见了新屋在风中岿然不动,便纷纷来求。臣便以那笔银子为底,让百姓出些力气,官府出料出工,帮着一起改!这大半年下来,城中及城郊,已有近半房屋,改成了这低矮扎实的船型屋、厚茅顶!此次台风,百姓伤亡、财产损失,据初步估算,不足往年同样风灾之十一!娘娘,那八百两银子,救了多少人命,保了多少家当啊!”

他抬起头,脸上泪汗交流,却目光灼灼:“臣自知擅动公款,罪无可赦。但若时光倒流,臣仍会如此做!用那些银子修房子,比修州学墙面、铺驿道石板,更能活人!今日招募民夫的工钱,有一部分,也是从州衙上下官吏今年春、夏两季的俸禄里,先克扣出来垫付的!臣愿领一切罪责,只求娘娘明鉴,臣此举,绝非为私,实是为这一州百姓,寻一条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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