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终于在望了。
这一路行来,身心仿佛被反复浸染在黄、淮水系那浑浊而沉重的历史与现实之中。从开封的“城摞城”与田间赤裸的艰辛,到洪泽湖畔那埋葬了千年古城与前朝皇陵的、无言而浩渺的湖水,每一步都踏在自然伟力与人类生存交织的、无比真实的土地上。当我们弃舟登岸,踏入扬州地界时,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水汽、脂粉、香料与淡淡盐卤味的繁华气息,竟让我有刹那的恍惚。
这里,似乎与一路所见的凋敝沉重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熙攘,虽不及《清明上河图》中汴梁的极致喧嚣,却也透着一股扎实的、流动的活力。运河上樯橹如云,大小船只穿梭不息,装载着粮米、盐包、丝绸、瓷器……这是漕运与盐政共同滋养出的富贵风流之地,与上游的困顿,仿佛是隔了时空的两个世界。
然而,我深知,这繁华之下,依旧流淌着那条大河的影子。在城中一处不甚起眼、却水流颇急的人工河道旁,我停下了脚步,久久凝视。
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并非扬州城内其他水道那种相对清绿的颜色。它奔流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过石砌的岸壁,向着东南方向而去。河道不算极宽,但挖凿得颇为规整,两岸有明显的加固痕迹,与周围天然水系的蜿蜒柔和,风格迥异。
沈眉庄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河水。她观察得很仔细,目光在那独特的黄色水波与河道的人工痕迹上游移。片刻,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问道:“姐姐,这河水颜色……与洪泽湖一般无二。这莫非……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淮河入江的河道?”
剪秋也凑近来看,闻言恍然:“是了!奴婢记起来了!前朝末年,淮河水患频仍,泗州沉没,波及扬州亦常受其害。直到本朝圣祖仁皇帝……”
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奔流的黄水上,接口道:“不错。先帝圣祖仁皇帝雄才大略,深知黄河夺淮之祸,已非局部加固堤坝所能根除。洪泽湖悬于头顶,淮水无路入海,若一味加高湖周堤防,一旦溃决,其势更猛,为祸更烈。先帝追思大禹治水古训,‘堵不如疏’。既然淮水难以北返故道,入海之路又被黄河泥沙淤塞,何不另辟蹊径,引其南下,借道长江,东流入海?”
我的手指,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划过:“于是,先帝力排万难,征调民力,开凿疏浚了这条连接洪泽湖、淮河与长江的人工水道——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淮河入江水道’。淮河部分洪水,自此得以经此道汇入长江,再入东海,大大缓解了洪泽湖的水位压力,也减轻了淮河下游的防洪负担。”
剪秋回想起读过的史书片段,补充道:“奴婢记得,前明之时,淮河流域几乎两三年必有大水,沿淮州县十室九空,流民塞途。而自本朝先帝开凿此河道以降,虽仍有水患,但像前朝那般毁灭性的全流域大灾,确实少了许多。淮河两岸百姓,总算能……稍稍喘口气了。”
“正是此理。”我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她们,语气中带着对那位千古一帝的由衷钦佩,也有一丝更深沉的思虑,“先帝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疏代堵,顺应水势,确是治水之上策。他不似寻常君王只知严令堵漏,而是敢于构想、勇于执行这等改换水系的宏大工程,其眼界与魄力,令人折服。咱们皇上……” 我顿了顿,想起那份朱批奏折中冷静的剖析与无奈的局限,“当年亦曾奉先帝之命,亲临此地,主持过部分河道的开凿督理,深知其中艰辛与利害。”
然而,我的话锋并未停留在赞美上。我望着那虽然被疏导、却依旧浑浊湍急的水流,缓缓说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另一层思考:
“只是,先帝宏图伟业,泽被苍生,然天工造物之玄妙,人力谋划,或仍有未及之处。”
沈眉庄和剪秋神色一凛,专注聆听。
我的手指,再次指向河道:“这入江水道,固然分淮水之洪,救民于倒悬。然长江亦有长江之量,之汛,之容。淮水黄浊,携大量泥沙入江,天长日久,是否会对长江下游河道,尤其是镇江、江阴乃至海口,造成新的淤积之患?此其一。”
“其二,”我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洪泽湖与更广阔的苏北平原的方向,“淮水主力虽得一路南下入江,然洪泽湖之巨浸,淮河之水量,仅凭此一道,能否尽泄?尤其逢特大水年,长江自身亦可能水涨,届时入江不畅,洪泽湖危矣。此水道,犹如为人疏解胸中郁结,开了一道主要气口,固然性命得保,然若胸腹之中,积水仍多,仅靠此一口,终难畅快,病根未除,隐患犹在。”
我看着她们若有所悟的神情,说出了那个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
“或许……还差一条‘小道’。”
“小道?” 沈眉庄追问。
“嗯。” 我点头,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条隐约的、斜向东北的线,“一条能从洪泽湖东北方向,另辟蹊径,引部分湖水直接东流入海的小河道。此道不必如入江水道这般深阔,但需规划巧妙,沿途可设闸坝调节。”
我的语气变得更有力,带着一种将灾祸转化为福祉的憧憬:“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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