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离去时的失魂落魄,并未在暖阁中停留太久。春日的夕阳将最后的暖光斜斜投入,给冰冷的金砖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正吩咐剪秋去将刑部旧档之事安排下去,外头便又响起了轻快却规矩的脚步声。
帘栊一动,是弘历。他换了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眼神清亮。他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往门外甄嬛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好奇与了然的神情。
“起来吧。” 我示意他坐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温书完了?”
“回皇额娘,今日的功课都温习过了。” 弘历在下首绣墩上坐了,脊背挺直,姿态是宫里严格教出来的端正,但眼神却比那些老学究活泛得多。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沈眉庄和剪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方才……儿臣过来时,在廊下遇见菀娘娘了。她脸色似乎不大好,走得也急,流朱姑姑扶着都有些踉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可是……皇额娘教导了菀娘娘些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弘历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不知具体何事。但儿臣知道,皇额娘教导人,向来是……直指要害的。菀娘娘性子清高,心思也细,怕是有些话,一时难以转圜。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儿臣觉得,皇额娘说的,多半是有道理的。就像之前跟儿臣讲摩擦力、万有引力,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儿臣听了,心里透亮。”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我:“不瞒皇额娘,前几日皇阿玛下旨,让儿臣日后由皇额娘抚养,儿臣心里……起初是有些疑虑的。” 他坦白得令人惊讶,“并非不敬,只是儿臣自幼在宫中,见惯了各位娘娘的做派,总觉得……皇额娘您,和她们似乎不太一样。南巡归来后,更是觉得您眼界开阔,所思所想,常出人意表。儿臣怕自己愚钝,跟不上您的思虑,也怕……怕您嫌儿臣是个拖累。”
这孩子,倒是坦诚。我心中微动,温声道:“那现在呢?疑虑可消了?”
弘历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带着些许释然和亲近的笑容:“经过这几日,尤其是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几句皇额娘与菀娘娘的话,还有之前您教儿臣的那些道理……儿臣觉得,这疑虑,差不多没了。皇额娘您是真正有大智慧、能看见实处的。儿臣能跟着您学,是儿臣的福气。”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只是……儿臣心里还有一件事,一直有些想不通,也想听听皇额娘的看法。”
“你说。” 我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沈眉庄和剪秋也停下了手中的事,静静地听着。
弘历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是前些时候,儿臣随皇阿玛去南书房,偶然听皇阿玛与几位老臣议论,说是如今不少旗人子弟,生于京师,长于富贵,渐渐连满文都不肯用心学了,提起笔来,满文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提笔忘字。反倒是汉文四书五经,个个能摇头晃脑背上几句。皇阿玛当时很是头疼,说长此以往,恐忘根本。儿臣回来也想了好久,这满文……学起来确比汉文难些,字形复杂,语法也迥异。旗人本就比汉人少得多,若连自己文字都丢了,似乎……确实不妥。可若要人人都精通,似乎又强人所难。儿臣愚钝,想不出两全之法,不知皇额娘……如何看待此事?”
满文传承之困。这确实是自康熙朝以来便日渐凸显的问题,到了雍正这里,已成心病。关外带来的、曾经赖以立国、传达政令、保持族群特性的文字,在入主中原、深受汉文化浸润百年后,面临着被边缘化、甚至被本族子弟遗忘的危机。弘历能注意到这个问题,并为此思索,可见其心思不仅停留在玩乐嬉戏上。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剪秋道:“剪秋,取纸笔来。要一张大些的宣纸,汉文、满文笔墨各备一份。”
剪秋应声而去,很快便备齐了东西,在炕桌另一头铺开。
我起身,走到桌边,挽起袖子(依旧赤着脚),先拿起那支小狼毫,蘸饱了墨,在宣纸左侧,用工整的楷书写下一行汉字:
“赐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二钱。”
字迹清晰,内容简单,是宫中常见的赏赐记录格式。
写罢,我将这张纸转向弘历:“弘历,你看,这是内务府记档时,可能写下的一条普通记录。赐予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二钱。”
弘历凑近看了看,点头:“是,儿臣看得懂。”
“好。” 我放下汉文笔,又拿起那支专门用来书写满文的、笔锋更硬的“抓笔”,在宣纸右侧,对照着左侧的汉字,用满文誊抄了同样意思的一句话。满文字母弯绕复杂,与方块汉字截然不同,但我下笔流畅,字形标准。
写完后,我将笔搁下,指着这张并排写着同样内容、却用两种截然不同文字书写的纸,对弘历道:“现在,你再仔细看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弘历凝神细看,先看汉字,又看满文,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思考我让他“看”什么。是字形差异?是书写工具不同?还是……
忽然,他目光死死盯住汉字部分“二钱”的“二”字,又迅速扫向满文对应的部分,眼中骤然爆出一簇亮光,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勒个去!”
这句带着明显市井气息、与他皇子身份极不相符的惊叹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连忙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眼中的震惊与兴奋却掩不住。他指着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皇额娘!儿臣看出来了!这……这汉字‘二’,若是存了坏心,在这‘二’字上头,加上那么短短一横,就变成了‘三’字!‘赐翊坤宫华妃龙涎香三钱’!凭空就多出了一钱!龙涎香何等珍贵,这一钱之差,价值便是天壤!内务府、接收的宫人,若稍不仔细,或是被人买通,这账目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手脚,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快,手指激动地点着满文部分:“可是!您看这满文!满文表意,与汉字构造完全不同!‘二钱’的满文写法,自有其固定拼写组合,绝非添一笔、加一画就能改成‘三钱’的!若是想在这满文上动手脚,除非将整个词擦去重写,或者仿造笔迹另写一份,但那动静就大了,极易被发现!而且,只要懂满文的人,将汉、满两份记录一对照,真假立刻分明!想伪造、想篡改,难如登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与敬佩:“皇额娘!您这法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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