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六年,冬。
天子萧宇卧病在床,太子年纪尚小,不足以亲朝理政,锦湘王萧炎代掌国事已有六月之余。
鹅毛大雪席卷着阵阵冷意袭来,笼罩着整座京城。
“脱出去,斩首!”
监国萧炎的声音如雷贯耳。
朝堂之上腥风四起,不过半刻钟,已有三位重臣获罪,满门抄斩。鲜血顺着金銮殿的石阶淌下,人人自危。
金銮殿外本该铺满一片雪白,却因这鲜红的血染上了颜色。
“退朝!”
顷刻间,大殿空无一人。
户部苏尚书苏誉站在雕花窗棂之前,指尖攥着一份书信,指节泛白。
“老爷,要不咱么把锦儿送去江南吧,如今这局势,要真随便落了罪名,那便是满门抄斩,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可锦儿还小?”
苏尚书的夫人江皖满面愁色,紧握着苏誉的胳膊。
苏誉膝下仅有一女,名唤苏锦,方才八岁,生得粉雕玉琢,是他捧在心尖上的珍宝。
一旦祸事降临,高墙大院,是护不住一个稚弱孩童的。
长夜无眠,苏尚书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苏锦送往江南——江皖的母家。
次月,尚书府传出噩耗——嫡女苏锦,因感风寒病重,无药可医,夭亡。
此时尚书府,白幡高挂,哀乐凄切。
一场盛大的葬礼掩去了所有风声。
偌大的送葬队伍穿梭于市井街道上。
“听说了嘛,尚书府的千金夭亡了。”
“可说不是嘛,苏大人一生清廉为官,却落得个丧女的下场,哎呀,实在可惜啊。”
“听说这尚书千金,从小就身子骨弱,一到冬日,稍感风寒,便需去药肆抓药调理。”
“可不是嘛!”
送葬的路上,百姓的哀鸣声,可怜这位忠臣的叹气声,接连不断。
“近日,天子龙体抱恙,锦湘王监国代掌国事。听说这兄弟二人自幼情厚,圣上身体欠安,由弟弟暂管国事,倒也是一桩幸事。”
“听闻朝中数名大臣,因贪腐行赂,一一被问斩。”
一名面色蜡黄、穿着粗布,头带斗笠的平民,往前凑了凑,高声开口:“要我说,斩得好!百姓生计本就艰难,这帮官员竟还这般鱼肉百姓。”
“你们可听说了?今日朝上,刑部尚书因城中一件大案,断案徇私,当庭问斩,那血足足流了三尺。”
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闻言,面上满是错愕,颤声道:“我记得从前刑部断案向来光明磊落,不冤害无辜之人,怎的如今竟生出这等事来。”
身侧的年轻小伙抬手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臂膀,低声劝道:“大娘,这世上哪有全然清正无垢之人。人活一世,安身立命,处处都要用到心机计谋。”
人群边上立着一位老翁,鬓间微染霜白,一身装束朴实无华。
他目光淡淡地望着远行的送葬队伍,长长一叹,缓缓开口:“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往后世事,怕是难以预料喽。”
老翁目光沉沉掠过浩荡送葬长队,首尾寻遍,并未看见苏府夫妇二人。他长睫微垂,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我这老朋友的儿子,倒是胆识过人、行事英勇。只是这般铤而走险、暗中布局,一旦被殿中那位监国亲王察觉,日后官途跌宕,再无安稳之日。
周遭人声嘈杂,市井百姓议论纷纷,人流不断涌动拥挤。白发老翁悄然被裹挟进人群深处,转瞬便隐去踪迹。
浩荡肃穆的送葬队伍缓缓远行,锣鼓哀声渐散街巷。
一场掩尽朝野耳目、瞒过全城百姓的欺君送葬,终是悄无声息,就此落幕。
街前几名身着粗衣的百姓望着缓缓行进的送葬队伍,细细打量间,似乎也瞧出了几分蹊跷。
“诶,怎么不见苏尚书?”
送葬的队伍排场不小,可在队伍的最前头,始终不见苏誉和江皖二人的身影。
旁人闻言,连忙抬眸望向送葬队伍,纷纷附和。
“还真是。”
“是啊是啊,怎么不见苏大人和苏夫人。”
人群中忽然挤过来一名布衣男子,瞧着似是知晓几分内情,他凑到众人跟前,眼神微微飘忽,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同你们讲,我听我在尚书府做工的侄女儿说苏夫人因丧女之痛,伤心过度晕过去了,苏大人原本是要出来送葬的,听到消息便回府让人快马加鞭去锦州救治呢。”
府中,苏誉为确保能将苏锦安全的送出京城,便借着妻子因女儿夭亡,伤心晕厥过去,需前往锦州治的由头,将人送出京城,独留自己在府应付接下来的事。
送葬队伍与离城队伍擦肩而过,微风将马车的帘子吹起一道口子,闻了些许安神香的苏锦,在母亲的怀睡得酣甜。
江皖心中空悬一块石头,忧心忡忡暗道:还好早做了打算,要不然真当莫须有的罪名落下来,我们家锦儿可怎么办。
江皖将苏锦抱得更紧了些,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心底始终对城中苏誉处境忐忑不安。
未曾踏出京城的每一日,江皖心底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后怕。她时时惶恐,生怕秘密一朝败露——世人当真会以为,她的锦儿,早已化作棺木之中一具冰冷死寂的尸首。
马车飞速行驶,很快出了城门口。
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远,江皖也逐渐放松下来,轻轻将她放到马车的床榻上,将身上披着的雪绒斗篷轻轻取下,盖在了她小小的身体上。
“蒋风,还有多久到锦州?”
“夫人,我们还有四里地就到达锦州了。”
蒋风是苏誉早年间,在地方为官救的一个乞丐。
那日,蒋风因一户富贵人家仗势欺人,苛抠了他的工钱。他便与之发生了手脚冲突,结果对方隔日就找了十几个地痞乞丐,趁黑夜把他揍了一顿,他被打得昏迷在巷子。
醒来时,得知被州府县令苏誉所救,还要回了苛扣的工钱,便一股脑的要报恩。苏誉原是客气小事一桩,但蒋风一根筋又无家人,苏誉说不过他,便让他跟在自己身侧,负责暗中保护苏锦。
蒋风不同于别的仆从,他有些许武功傍身,这也让苏誉安心得多。
“阿娘,这里是哪里啊?”
苏锦刚睡醒揉了揉眼睛,阵阵凉风吹进来拍打着苏锦的脸蛋。
“锦儿,我和你阿爹想让你去江南祖母家待几年,那边好玩的好吃的要比京城新奇,你定会喜欢。”
江皖心底清楚,此事定不简单,那日苏誉下朝时,眼底总藏着事。问他,他总答没事,可江皖与他夫妻十几载,又怎会看不出,朝中恐要出大事了。江皖与苏誉自苏锦出生起,便疼爱有加,她年纪尚小,二人自是不愿意让她卷入这场未知的风险中的。
苏锦双眸明亮,瞪大眼睛看着母亲,满怀期盼道:“阿娘与我们同去吗?”苏锦见母亲沉了沉脸色,伸手去拉起来母亲的手,温声道““阿娘,若是家中有事不陪锦儿同去也没关系,锦儿在江南等阿娘和阿爹。”
江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乖巧懂事、天真烂漫的女儿,心底翻涌起阵阵苦涩,泪珠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她还没有伴女儿一起长大,还未曾带她去看湘州那冬日白雪中的玉虹。
她不知道这一别何日重逢,又或许再无重逢之日,更不知城中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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