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月色如水,漫过庭院的飞檐回廊。
范争,宋齐,蒋卫三人今日高兴,多饮了些酒,被府中仆役扶回府中厢房歇息。独留侯府一家在院中赏月。
院中金桂飘香,晚风轻拂穿廊而过,树影婆娑,细碎的花瓣飘落青石地面,铺上一层浅浅香屑。一轮明月于墨色天幕,清辉洒遍,倒影在桂树前的池面上,荡起阵阵微波。
裴瑞年携妻儿,坐于石几前。他仰头望向墨色天幕,零散的星星似洒落的碎钻,空中圆月悬于天际。
裴瑞年倏然想起今日裴殊作答,表现颇为满意。
目光转而望向一旁蹲踞拾桂的裴殊,语声温缓:“殊儿,今日作答,阿爹颇为满意,可是有高人指点?”
裴瑞年每回自北地寄回的家书,总要问及兄妹二人的课业。孙悦薇复信之中,屡屡说起裴殊性子顽劣,素来好动贪玩,于诗书课业上颇为懈怠。
每逢裴瑞年奉旨回京述职,折返北境之前,都会在江南小住几日。每每同裴殊提及读书功课,她总想方设法搪塞敷衍。久而久之,裴瑞年也渐渐看清,女儿的长处本不在经史书卷之上,便不再苦苦督责,任她顺其自然。
裴殊闻声,起身面向裴瑞年夫妇,顿了片刻。
随即脑海中,一个身着青衣,白玉发带半束头发,眉宇柔和,鼻梁高挺,说起话来,脸上总漾着笑,语气温软的“少年”模样浮出水面。
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朗声应答:“回阿爹,我课业有此精进,多亏了哥哥的同窗江瑾。”
裴瑞年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皱了皱眉。
裴瑞年只记得,裴晏昔日在京中国子监求学之时,与太子萧越交情甚笃。自裴晏离京后,二人往来便渐渐稀疏。
孙悦薇厌烦京中权贵轻轧,便携裴晏离府,迁居江南。在裴瑞年的印象中,这数载江南岁月中,裴晏身边唯有江家小少爷江清聿,与之相交深厚。
可江清聿自身课业尚且时常懈怠,哪能谈得上为裴殊授课解惑。而江瑾此人,他全然不曾听闻。
裴瑞年听闻是裴晏的同窗,侧身望向一旁的裴晏,神情凝重。
“晏儿,你可知江瑾是何许人?籍贯何处?”
裴家人最重情义,裴瑞年恐自家女儿被人三言两语哄骗,眉宇间藏有几分顾虑。
裴晏闻言,垂首鞠躬,语气平稳:“禀父亲,儿子只知他是江清聿远方表弟,家中父母皆已亡故,到松山书院求学,暂住江家。”
裴瑞年听后,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扣了扣石几,语气沉缓:“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此人底细,你们可私下细细打探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殊儿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莫要轻信他人。”
孙悦薇见裴瑞年神色凝重,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语气温和:“你放宽心,那人我亲眼见过,个头不高,但生得清秀,一身书卷气。若不是听晏儿细说,我当时还以为,是哪户世家出来的小少爷,竟如此俊俏。”
裴瑞年听罢夫人一番话,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
孙悦薇的眼光素来独到,识人一向精准,正因此裴瑞年心中忧虑,也散去大半。
他端起石几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朝盏中吹去几口真气,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一家人,语气缓和,叹道:“今日这番光景,也不知下次是何时!”
裴殊闻言,缓步行至裴瑞年身侧,拉起来他的手,嗓音明快:“阿爹,何日去京中?”
裴瑞年手中的举着的茶盏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盏壁,缓声开口:“后日,便要赴京述职,殊儿在家好好听你母亲的话,待我述职后,给你带些京中稀奇玩意儿回来。”
孙悦薇听道“后日”两字,面上添了几分诧异,开口问道:“后日便要返京?你先前不是已经上表启奏,恳请多耽搁几日再赴京述职,为何竟要后日启程?”
往年,裴瑞年赴京述职,圣上皆会恩准他绕道江南小住,有时甚至停留半月有余,再动身北上。可此番才停留两日,便要即刻启程赴京。孙悦薇心中,不由得生出层层疑虑与不安。
裴瑞年轻轻一叹,神情凝重,心里暗自思忖:如今朝堂动荡,陛下卧床不起,太子年纪尚小,难堪大任。朝中无人,监国代掌国事,朝中大臣接连获罪遭斩,京中百姓生惶惶不安,暗处势力遍布京城。此番入京,生死难料,万万不可让妻儿心生恐惧,徒增忧愁。
裴瑞年伸手握住孙悦薇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缓声说道:“许是朝中突发要事,须急召我入京前去商议。”
言毕,孙悦薇紧蹙眉头,心中仍旧担忧四起,掌心微微收起:“究竟是何等要事?竟将你先前写的上表奏书驳回,催得这般急迫?”
裴瑞年目光躲过她眼中的忧虑,指尖摩挲她的手背,缓言道:“朝中之事,瞬息万变,天子之心,又怎可随意揣测。我身为镇北侯,既已接旨,便不能拖延。”
裴瑞年知妻子厌恶京中君臣,权贵,且儿女尚小,不愿将其中血腥动荡和此行生死难料言说清楚。他只转头望向空中明月,将保妻儿平安顺遂,健康成长,寄于明月。
裴瑞年侧过身,将目光落在一双儿女身上,月光落在少年少女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祥和:“只能委再屈你们母子,我此番前去,不知何时再回江南。晏儿,你身为兄长,家中男子,定要照顾好殊儿,家中诸事多替母亲分担,莫让他们受了欺负。”
裴晏闻言立刻起身,垂首躬身,声音沉稳:“儿子,谨记父亲嘱托,定不负父亲重望。”
一旁玩弄桂花的裴殊闻言,脸上笑意淡去,语调清脆中带着几分不舍:“阿爹,就不能多陪殊儿几日吗?”
裴瑞年看着眼前快要泛起泪花的裴殊,一脸的疼惜,轻抚着她的头顶,摇了摇头:“君命难为!若来日家国太平,疆土已定,我定好好陪我的殊儿。”
孙悦薇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刚见面又要分别的丈夫,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她看得出来,裴瑞年心中刻意掩藏了许多事,可见他不愿细说,也不再继续追问,只好是压下内心翻涌的不安,轻声道:“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千万别硬撑。家中一切皆有我,切莫过度牵挂。”
裴瑞年闻言将妻子揽入怀中,轻声抚慰:“我定平安归来,与之团聚,家中凡事你切莫过度劳累,莫伤了身子。”
裴殊抬眸望着天幕之上,高悬的明月。
思绪倏然飘回昔日,她与哥哥,江清聿,江瑾同登星月楼观月的夜晚。那日夜色朦胧,层层乌云碎影漫过天际,掩去大半清辉。
她望着月色出神,眼底漫开一丝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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