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秋猎已然落幕,山林风霜渐敛,归于寂静。
那场深山缠斗,终究只是江南清秋里的一场波澜。无人深究林间细碎,亦无人知晓,那日彼此眼底下暗藏的试探与疑虑,会成为往后数年,牵绊两人的无形枷锁。
书院课业如常,秋光温柔恬淡,看似一切照旧,可千里之外的北地,早已风起翻涌。
漠荒部族人趁秋高肥马,频频越境滋扰,边界烽报接连传至京城,再由北地送往江南裴府。北地防务骤然吃紧,军情紧迫,不得懈怠半分。
一纸家书辗转漠北抵达江南。
镇北侯身在边关军务缠身,知晓乱世将启、北地局势暗流涌动,遂传言归家,命世子裴晏即刻北上,入军营随他操练历练。
少年常居于书院,读圣贤书、习君子礼,可裴家世代驻守边疆,将门血骨与生俱来。笔墨养得出来温雅气质,却养不出镇守山河的铁血丹心。
镇北侯之意再明晰不过——
战事将近,时局动荡,裴晏身为侯府世子,需及早谙熟军中规制、知晓兵阵战术、体察边防利弊,于操练中磨筋骨,沉心性,熟知军中百态,以防来日国家不时之需。
军令如山,家命亦如山。
裴晏接信之后,心绪沉静无波,只默默回到书斋,提笔写下长假文书。
江南秋季正好,满庭桂香。他却要辞别温软江南烟雨,远赴漫天黄沙、铁血杀伐的北地。
孙悦薇含泪为他收拾行囊,心中的不舍实在难藏。
她深知裴家儿郎世代征战沙场,保边境,护天下,是他们的使命,亦是责任。她留不住他,只是未曾料到这一日竟来得这般快。
她将收拾妥当、鼓鼓囊囊的行囊备好,行至书房,曲指轻叩房门,而后推门而入,温声道:“晏儿,书院文书可拟好?”
裴晏放下手中毛笔,缓缓起身,行至她跟前,语气轻和:“母亲,文书孩儿已拟好。明日清晨,我便送至书院交予夫子,即刻赶赴北地。”
孙悦薇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丝丝不舍,上前拉起裴晏的手,轻轻拍抚,沉声道:“晏儿,阿娘知你懂事知礼,从不让阿娘劳心。但此次远赴北地,定要护好自己。北地凄凉苦寒,实在熬人,到了那边,定要听你父亲的话。”
裴晏望着母亲蓄不住的热泪,轻声抚慰:“母亲放宽心,我定会听父亲教导。待来日边疆安定,我与父亲定回江南伴您身侧,让您安享晚年。”
孙悦薇听完这番话,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微颤:“阿娘和殊儿,定等你们凯旋归来。”她拿过行囊,递向裴晏,拍了拍那只鼓囊囊的包袱,“路途遥远,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在囊中备了些江南吃食,你到北地,记得将囊中铁盒交给你父亲。”
裴晏双手接过行囊,紧紧攥着这份所能带走的温软。
次日天晓,桂风疏凉。
裴晏如约将长假文书递交夫子,收拾简装行装,准备离院北上。
书院数载相伴,同窗情谊深厚。离别在即,心底漫开一片空落。他立在书院门前,目光静静凝着“松山书院”四字,往事如翻涌波涛,一股脑席卷而来。
不多时,那名“少年”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秋集市,荷塘落水,秋猎斩狼,一幕幕旧事接连翻涌。
直至此刻,他已然认可了这少年的坚韧、聪慧与勇毅,心底竟生出一念——想再看他一眼。
他裴晏收回落在匾额上的目光,正要转身启程,耳畔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晏,等一下!”
“裴兄!”
裴晏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他将赴北地,随父历练的消息悄然传开,晨间课业结束,数十名同窗学子便匆忙跑出学堂奔至此处,为他送别。
江清聿朝他挥手告别:“裴晏,等你归来,我们定要好好切磋一番。”
周菁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只道:“裴兄,北地孤寒,定护好自己。”
……
他目光一扫而过,扫过围上来的同窗,唯独不见江瑾身影,心底莫名漫开一丝失落。
耳边喧嚣的道别声仿佛淡了几分。方才心底还念着想再见那“少年”一眼,此刻寻不见人,那点念想便沉沉落了下去。
眼看时辰不早,裴晏跃身翻上马背,骏马四蹄扬起,发出一声嘶吼。
欲摆动缰绳驾马而去,耳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哥哥,你等一下!”
裴殊拉着江瑾的衣袖,匆匆跑来,手中握着一串珠子。
裴殊跑到他跟前,急促喘了几口大气,缓缓开口:“哥哥,你伸手。”
裴晏望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幼妹,又侧目扫过身侧喘息未定的江瑾,心底浮起一丝疑惑——不知二人为何同在此处。
往日,裴晏瞧见裴殊与江瑾亲近,心中总恼江瑾矫揉造作,哄骗了他幼妹。自那日荷塘落水识破江瑾是女儿身之后,心思反倒悄然变了:竟盼二人如从前那般交好,至少这般,舍妹便不容易被外人蒙骗。
裴殊仰起小脸,望向马背上若有所思的兄长,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珠串,催促道:“哥哥,你快伸手!”
裴晏唇瓣微启,似有话语欲出口,临了又尽数咽回腹中。他缓缓伸出右手,递向裴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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