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实在太惊悚,墨岚一时没敢接。
何烬笑呵呵地说:“我陪着你去外城。”
“你认真的么?”墨岚语气艰难。
何烬悠悠点头,墨岚不敢再问,何烬若是要陪他,是怎样陪?
他不愿深思,躺到草地上闭上眼:“不用了。”
何烬没话找话,折了一枝惑心兰放到他脸颊旁边:“你去瞧瞧那河水,好生新奇。”
墨岚有点不想动弹,梦中的身躯很轻很轻,走几步路也没什么负担,像是在云端上漫步。
何烬冲他伸出手,墨岚蜷了蜷手指。
何烬又将自己的手往他面前递了递:“来呀。”
墨岚犹豫着将抓住何烬的手指,被冻了个激灵。
何烬的手很粗糙,指腹留着冻疮的痕迹,凉得像一块浸在雪中刚刚取出的硬石。
何烬将他拉起来,墨岚连忙把手松开,心里因这冰凉的触觉感到阵阵发毛。
他们迎着风缓缓走到正在奔流的长河边。
那河面远看是闪着莹蓝色光辉的,说来惭愧,墨岚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天机城,禅州只有地下河,墨岚根本不知道正常的河流是怎么样的,自然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这河怎么了?”墨岚不是很想在何烬面前展示自己的无知,随口问了一句,反正他不信何烬看过河。
何烬轻声道:“你仔细看,河里是什么。”
墨岚依言往河水中看去,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
他凝神,放大视线,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蓝色身影。
那竟然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态轮廓,通体幽蓝,四肢俱全,脸颊轮廓清晰可见。
墨岚不知道这是什么,硬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他会将这东西当做凡间常说的“灵魂”。
他心里一惊,虽然他没有见过河,但不论如何,这些东西都是不可能出现在河中的。
何烬在他最疑惑时开口:“据说黄泉有一条灯河,河上水灯材质特殊,可渡亡魂。上游还是灯的形状,到了下游,河灯便会消解。”
“亡魂顺流而下,徘徊百年才能上奈何桥,入轮回井。”
他的声音压低,拿出了讲故事的姿态,引人入胜。
墨岚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向何烬:“……你不是没去黄泉么,怎么知道这些。”
外城鬼修标榜自己是黄泉使者,所修功法也叫黄泉鬼道,可回望镜海洲近万年历史,任凭修士在如何翻天覆地,黄泉的存在也从未被证实。
何烬笑得意味不明:“那帮鬼修都是这样说的。”
也是,墨岚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天机外城是鬼修大本营,杜撰些黄泉事也无可厚非。
他总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何烬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太过被动。
何烬蹲下身掬了一捧河水,声音悠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
“你觉得,是真的么……”
墨岚看向他手中的那捧水,在其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眼前忽然变得模糊,再睁开眼,他面前是熟悉的床顶。
浅青的纱帐被风拂动,墨岚轻咳几声,顺着帐子看过去,发现窗户没有关严实。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茶壶灌了几口,披上长衫走下床,关上了窗。
墨岚瞥了一眼刻漏,一夜好梦过后,外头的天色竟然已经泛白,他摇铃唤小厮打水,为自己更衣。
他费了些时间,将淬了毒的裁风别进腰带后,墨岚取出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在兜帽内侧放了一张模糊面容,降低存在感的符箓。
随后,墨岚带着墨端给他的三张画像,离开了内城结界。
外城一贯比内城寒冷,墨岚被铺天盖地的风雪迷了眼,给自己罩上兜帽。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外城,风雪送来了里面癫乱的尖叫与大笑。
外城日日都是邪魔的狂欢,凡人的命在里面,无异于被埋藏在冰雪下的蝼蚁。
墨岚闭了闭眼,迈步向那片人间地狱走去。
-
墨岚混在回城的背尸人队伍中,毫不费力地进了外城。
几个闪身,缀在队尾的他进了暗巷。
墨岚从外围的建筑一间一间排查,寻找那三人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城始终陷在亢奋与混乱中,街角脏乱,地上全是白骨残肢排泄物,但没有人去管,大雪会掩盖一切。
四处都是磕了致幻魔草,行为癫狂的鬼修。邪魔当街杀人,吸食血肉,引起阵阵尖叫喝彩。
风刮到他身上,像是带着奇寒的针狠狠刺进骨头缝,血肉都被冻结。墨岚面不改色地向前走,掩盖在宽大袍袖之下的手却紧紧攥着。
这是他和墨湄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是他的噩梦。
从前墨湄靠着他生父鬼修的遗产过活,不缺吃穿,住的地方虽然偏僻,但也算安全。
但墨湄痴迷于致幻魔草,她总是在服用药草后对着他发疯,颠三倒四地说自己是墨家大小姐,是十几岁便锻体的绝世天骄,是整个天机城的希望。
随后开始唾骂,唾骂那欺瞒她练邪功,拖累她灵脉尽毁的鬼修,骂墨岚这个连累他回不了家的小杂种,甚至骂父亲无情,骂家族冷漠。
缓过神后,她会用扫帚把墨岚狠狠打上一顿,将他扫地出门。
墨岚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越长越大,挤不进通往灶房的狗洞,只好独自迎着风雪,前往城中最混乱的街道,去与野狗争抢,捡拾那些略显正常的食物残渣。
好几次他差点饿死,冻死,或是被那些脏东西毒死。
墨湄一次发病便是三五天,期间墨岚回不了家,总是躺在巷尾的雪地中,将自己蜷缩起来窝在墙角,不断用手搓着身体取暖,满身都是冻疮。
他回想起,只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
夜幕落下,外城的狂欢到达高.潮,墨岚也终于在城中央一处破败的院落,发现了遁逃出天机城的师徒三人。
彼时那长老正颤抖着手,正准备将短刀刺进一人的胸膛。
空旷的院落中生了一团火,师徒三人站在一起,空旷的院落中倒着两个杯五花大绑的凡人。、
长老捏着其中一个女人的肩膀,眼看着悬在空中的手便要落下。
女人发出刺耳的尖叫,蹲在屋顶上的墨岚没有犹豫,一张风行符咒打过去,飓风刮灭了院中燃烧的火堆,几人悚然一惊,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墨岚跳下房顶,那长老一时没反应过来,没认出他的身份。
他们正准备入门魔道,修行“修罗神功”,吸食血肉化用提升修为。
杀人练功这件独属于邪修的事让他们既兴奋又忐忑,还有些不安。
不安主要是来源于天机城墨家,毕竟他们是从墨家遁逃,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会被通缉追杀,这也是几人这么着急要练功的原因。
他们在城中随意绑了两个凡人,谁知正准备动手就被打断。
长老将短刀抵在那女人的脖颈:“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虽堕落外城,但他们的行为还透着正常修士的模样,若是真正的魔修,这时候就该毫不犹豫地杀人练功。
墨岚不欲与他们多言,那对凡人夫妻还沉浸在极度恐慌中,止不住地尖叫。
长老的修为比墨岚高,若是拼死抵抗,墨岚讨不到好。
但是他没有暴露身份,招式间亦没有透露修为,加上全身神秘的装束,成功模糊了他们的判断。
长老将他当成了什么高人,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手,他尝试与墨岚谈判:“阁下是要这两个凡人吗,我们可以让给你。”
墨岚懒得与他废话,趁着他分身,抽出腰间的裁风直取他面门。
裁风柔软坚韧的剑身环住长老的手腕,墨岚剑风插针,催动本命符,引动其他符箓在那两名弟子周边结成阵法,让他们一时动弹不得。
望着面前长老惊恐的脸,墨岚微微蹙眉,收回剑刃的同时削掉了他的手腕。
长老发出一阵痛苦的叫喊,不得已扔下了手上受制的女人。
他点穴止血,见墨岚没有谈判的意图,咬牙拿出本命符准备迎战。
墨岚在裁风剑刃上淬了毒,长老的血根本止不住。
他下手狠辣,在两个弟子面前与长老对打,招招奔着取人性命。
长老被剧毒拖累,灵台凝不起气,渐渐落于下风,最后被墨岚一剑抹了脖子。
他的力道没有控制好,长老的头颅几乎要与身体失去链接,灼热的血溅在苍白的雪地上,与那两个凡人身下流淌的污秽混杂在一处,还冒着热气。
风一吹,那热气顷刻便消散了,天机城又下起了雪。
墨岚喘着气,挥手将他倒在地上的尸体收入灵囊。
两名弟子在旁边看呆了,身体被阵法禁锢动弹不得,只得睁着盛满惊俱的双眼,看着墨岚用匕首刺进他们心脏,轻易失了性命。
收回他们的尸身后,墨岚站在原地盯着手心的血迹出神。雪花落在他的手心,融进血污里,再看不出痕迹。
地上躺着的两个凡人几近晕厥,许是磕了致幻魔草的缘故,他们开始抖着唇胡言乱语,身下污秽流了一地。
墨岚耳边嗡鸣,恍惚间听到他们口中喊了一句“何烬”。
他猛然回神,发现地上的两个人口吐白沫,全身抽搐着,是嗑药过量的迹象。
这样的姿态他实在太熟悉,与曾经的墨湄别无二致。
他将刚才那句“何烬”当成了自己幻听,不愿多待,只挥手斩断他们身上的锁链,便抽身离去。
他走后不久,极度恐慌和服药过量的何川墨涓夫妻二人,在地上抽搐着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那句“何烬”,并非幻听。
或是这对夫妻第二次被赶出内城后对小儿子的痛恨再次加深,又或是弥留之际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想要弥补。
谁知道呢?已经没人在乎了。
……
回到墨家后,墨岚将几人的尸身放到墨端面前复命,墨端盯着那身首几乎分离的长老尸身看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道:“……做的不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