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听到“郎君”二字,顾不上手里拿的简牍,塞给脊令便朝外奔去。
官道距坞堡尚有距离,她远远眺望,见确是自家被郭嘉带走的车队无误,而郭嘉正骑着一匹全身洁白的高头大马,领在最前头。
他……该不会真去走私什么战马回来了罢?!
就如今这个规模远远不到组建骑兵的时候,莫说没有懂骑兵战术的将领,便是要精养马匹也需要合适的地块,筛选精粮……
邓结顾不得形象,提起裙裾迈开更大的步子。
她还在心中暗骂,那头郭嘉已然扬鞭催马,撇开车队向她疾驰而来。
“郭奉孝!你……”
邓结与他在坞堡前的田间窄道相遇,她尚未开口埋怨,郭嘉勒马伸手。
“上来!”
邓结一愣,“什、什么?”
“上来,带你见一个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带着按捺不住的神采。
“你……你不下来吗?”邓结见他毫无让出马的意思,仰着头问。
郭嘉往马鞍后挪了挪,指着单边马镫道:“雒阳弄来的好东西,你踩着上来,我拉你。”
邓结听他根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紧了紧手,递过去,一脚踏上马镫。郭嘉手臂一用力,她便借着力道稳稳坐入了他身前。
郭嘉顺势用双臂环过她的身侧,调转马头,往车队方向踱去。
邓结前倾着身子,双手扶在马鞍上,尽量与他隔着些距离,但心中那一堆疑问无处难以扼制,回头看他:“你去雒阳了?为何一句话不留?这马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去走私战马了罢?我们这里……”
“你这一大串问题我怎么回答?”郭嘉懒洋洋地打断她,将脸凑近看她,“如何?一月不见,这里变化这么大,可是埋怨我没陪你?”
邓结耳根一热,转过脸去,“浑说什么,我自己完全能处理好!倒是你,别当真挥霍我那些钱帛在没用的地方上!”
为了掩饰如此距离带来的局促感,她指着沿途新开肯的田地,将收留流民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今掏空家底的情况同郭嘉支会了遍。
郭嘉望去,只见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身子,冲着同骑一马的两人笑吟吟地挥手致意,他不禁闷笑。
“你还笑!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邓结给了他环在身侧的手臂一捶。
“放心、放心,你说的这些亏空,倒真让嘉给补上了——”郭嘉用马鞭指着慢行的那列牛车,“那里面装的是三千斤赤金金饼,还有五十块内廷专铸的褭蹏金!后头那几辆里面,是些兵法、律令、典籍,以及从少府里流出来的上等麦种和药材。”
邓结目瞪口呆,猛地回头差点给自己撇下马去,所幸被郭嘉手臂托回去。
“怎么了?”郭嘉嘴角洋溢着难以压制的笑意,等待她的夸赞。
“你、你都从哪弄过来的这些?!莫说褭蹏金,就光那三千赤金都是我原来库里的钱帛好几倍价!”
郭嘉得意地挑眉:“这个嘛……也算是嘉遇到了贵人,也算是碰到了好时机。总之,我还去许攸那里替你出一口恶气,这些大多是从他身上敲下来的。”
他说着还摸了摸马,“这匹马也是,原本是许攸打算用来巴结何进的,也叫我给截下了。”
邓结更加不可思议,怎么还牵扯上许攸了,“你到底用的甚么手段?!”
郭嘉嘿嘿一笑,故意卖起关子来:“这个回头说,我先带你去看个人。”
邓结听他语气笃定,现在又真实地坐在她身后,加之那些踏踏实实的金子,紧张了个把月的心总算有了着落,僵直的身体不觉往后松了松。
郭嘉心头一动,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里带了几分窃喜:“如何?我这夫君做得可还称职?没叫乐义失望罢。”
邓结感受到他靠近的热气,偏头反问:“不是谋士吗?”
郭嘉起身,忽然收紧收拢持缰绳的双手,将身子往前一倾,贴上她的后背:“不是夫君吗?”
言罢,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催动白马疾驰。
邓结惊呼一声,下意识将握住他的双臂,紧紧靠在他身前,任由带着春意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扬起两鬓长鬋。
到了车队附近,郭嘉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邓结扶下,引她径直走向队伍中间一辆軿车。
掀开车帘,邓结大吃一惊:
车厢内布置着软褥,躺着一名四五岁的稚子,面色蜡黄,身上裹着一件袄子,蜷着身子,虽是睡着的模样,可眉头仍紧蹙在一起。
郭嘉随她一同上车,向她低声道:“这是黄忠的独子,黄叙。”
“黄汉升?!你找到他了?!”邓结大惊,担心影响到孩子,她压着嗓音,探手进袄子里给他搭脉。
她细细感受,眉头一紧,随即在他身上四处挤按,又翻开孩子的眼睑查看。
郭嘉坐至她身侧,见她面色凝重,轻声问道:“如何?不好是不是?”
邓结叹一口气,摇摇头,将袄子重新掖好:“脉象迟紧,右腹拒按,大概率是肠痈。”
她掀开帘子,先行跳下车,回头冲郭嘉道:“你先好好告诉我,这一个半月,你到底都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
郭嘉引她回马,抬手请道,邓结不做理会,径直往前走,他只好牵过马跟上,车队这才继续缓缓前行。
他特意将马牵在右侧,将他们两人与车队隔开些,“你别生气,我只是要跟你说些大事,不便被人听去而已。”
邓结见他正色不似作假,便停下来看着这白马,“许子远的马?”
郭嘉竖起拇指,“绝对的好品相。”
她自行蹬上,冲郭嘉一回头,伸手道:“上来!”
郭嘉咧嘴一笑,搭上她的手,蹬足上马。
二人驰骋一段,与车队离得远了,这才放慢速度。
郭嘉向她娓娓道来这月余的行踪:
那日他先邓结一步得知黄忠失联的消息,查过账目后担心坞堡后续仍需投入大量钱财,商队周转期太长难以为继,就去拜访同郡孝廉,时任颖川主簿的刘翊刘子相。
此人心性纯良,家资丰厚,常周济贫民而不居功,郭嘉只与他帛布抵押,更是无碍,因此谈妥后翌日便带队同他前往颖阴老家。
“没想到,我去了颍阴,还遇到了一个人!”郭嘉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人?”邓结相当配合地抛出问题来。
“守宫令荀彧、荀文若!”
邓结知道此人,她听何颙称之为“王佐之才”,是被同乡人阴修任颍川太守时提拔为主簿的,当时父亲邓久也不过一吏耳。
“不错,正是他。
文若同我本就相识,守宫令掌管宫廷调度与印信。
此去颍阴,恰逢他告假回乡,重逢之际,他告知我两件事:
其一,近期宫中大量采买生麻、白素,且修筑陵寝的石料调遣极度频繁。”
邓结猛地抬头看他,“天子……要驾崩了?!就在近期!”
郭嘉语气笃定:“不出月内。两后之争、外戚宦官之争,也定然不远了。”
“此事新婚夜你便已推知,且待后观。那其二呢?”
郭嘉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其二却是意外之喜:许攸从雒阳逃回南阳后,记挂雒阳私产,要寻人变卖押运,你猜他找的谁?”
邓结想起车里那孩子,面露惊恐:“他怎么找到黄汉升的?”
郭嘉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还不是你的好宗族。
原先你将钱运给他,让他在邓氏族中锻箭练兵,可毕竟你另嫁于我,入宫的路断了,对族老来说你已无用,留着黄忠又嫌碍眼。
在许攸看来,他如今的处境又是因你才不得已返乡,因此就去邓氏要人,这下可不就两边一拍即合,把黄忠这支人给推出去了!”
这原因听得邓结瞠目结舌,待她反应过来,又觉不对:“可是……他们推便推了,为何要瞒我?族中当时来信说的是黄汉升携财失踪了?!”
“对啊,财被他们吞去,黄忠跟着许攸走了,对你来说就是‘携财失踪’!”郭嘉哈哈大笑。
邓结无奈地握起了拳头,果然族中没有阿舅帮衬,没一个人能信的!
“那黄叙的事又是怎么回事?”邓结追问。
“我是先在雒阳寻的黄忠,他当时正在烦恼如何给许攸的私产变卖。
我也是那会才知道,黄忠愿意为许攸冒险,是因为其子黄叙突发恶疾,许攸趁火打劫,谎称他府内有良医,半骗半逼地将孩子扣在南阳做人质。”
邓结一想起方才孩子的症状,哪里有半分得到医治的迹象,狠狠地挥着拳:“许子远当真卑鄙!”
郭嘉点头,“不错,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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