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坞里灯火通明。
似乎是知道她回来,陆叙白早早地站在廊下等待。
“夜里风凉,快些进去吧。”见他只穿着一身单衣,齐慈盈不免眉心一皱,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进屋里,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时逢国丧,朝中禁宴乐。”齐慈盈将还散发着热气的长寿面推到他面前,感到很抱歉,“我煮了碗寿面,小郎若不嫌弃……”
话还没说完,他捧起面大口吃了起来,“既然是嫂嫂的心意,某断然是不会推却的。”
他吃饭很快,也许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吃饭都很快,不过片刻的工夫,一碗简单朴素的寿面便被他吃了个干净。
吃完,他放下碗筷,取出巾帕擦了擦唇,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看,像是在等待什么。
突然想起阿樾的话,齐慈盈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从袖袋里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发带递给他,“这是生辰礼物,绣工不算很好……”
“不,很好的。”陆叙白接过,指腹轻轻地摩擦着,“只要是嫂嫂给的,都是极好的。”
只是随手绣的一根发带,怎么能算得上“好”呢?
“真的很好。某很喜欢。”他再一次肯定她的心意。
齐慈盈却再一次感到愧疚,如果不是她,陆求芳也许会死,但绝不会死在淮陵。
至少,他不会缺席他的十七岁生辰。
对不起。她在心里愧疚地说。
齐慈盈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她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轻轻地说:“生辰快乐。”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祝福,陆叙白却听得眼睛微胀,他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摇摇欲坠的泪,望着窗外的宫灯,低低地说了句:“可惜再也听不到兄长的祝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齐慈盈的心脏,她身体微晃,差一点碰倒了一旁的屏风。
“抱歉。”
除了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她想不到安慰他的办法。
陆叙白不懂,嫂嫂为什么总是要为一件和她无关的事道歉,但是这一刻,比起安慰她这不是他的错,更先涌上心头的却是另一个令人不齿的想法。
将错就错,利用她的愧疚,让她留下。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骗他,毕竟她说谎时的样子是那么得拙劣,连他的眼睛都不肯看。
所以他也骗了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跟她在一起。如果她不肯同他回越溪,他就陪她待在建康城。
——齐怀山来之前,他是这么打算的。
但齐怀山要带她回荆州。越溪到荆州,约有千里之遥,山长水远,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再见她一面了。
“嫂嫂,你不要走好不好?”他缓缓眨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齐怀山是你的亲人,我也是你的亲人啊!为什么你可以陪着他,却不能陪着我?!”
亲人,亲人……
齐慈盈喉头滚了滚,那些准备好的试探的话,被这一句“亲人”硬生生逼回腹中。
只是亲人啊。
她骤然松了口气。
“好,我会陪着你的。”她绕道他身后,俯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地说,“又长大了一岁的人,可莫要再哭了。”
陆叙白扭过身,一把抱住嫂嫂的腰,脑袋埋在她胸口抽噎着,“那你不要跟他们走,不要把我丢下。”
齐慈盈身体僵住,那天晚上被他逼至床角喂药的记忆浮现脑中,肩膀忍不住缩了缩,一时间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推开他的冲动,从他怀里抽出手臂,说道:“我……我帮你试一下发带合不合适吧?”
陆叙白没有拒绝,声音闷闷地应了句好,但也没从她胸前退出来。
齐慈盈有点无奈,他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她胸前的衣服都湿了一片,也不知他怎会有那么多的泪水。
“那你坐直身体,把发带给我吧。”她尝试让他松开她,他也如她所愿地松开了她,不过离开前在她胸口轻轻蹭了下。
应该是在蹭眼泪。
齐慈盈不免觉得好笑,心想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啊。
她着实不该用那些不堪的想法去揣测他。
他今日本就梳了发髻,她取下他额上的孝带,手臂穿过他后脑,缓慢将发带缠到他发髻上,系了个精巧的结。
“去镜子前看看吧。”
陆叙白走到当中的铜镜前,打量了镜中的自己好几眼,认真地说:“很好看。”
铜镜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她。
妇人身着缟素,头上未戴钗环,只斜插着一朵白花在发髻里,脸上是淡淡的笑容,弯起的眼睛里充满怜爱。
怜爱……
陆叙白收回目光,忽然不想再看了。
怜爱,怜爱……他想要的究竟是她的怜,还是……她的爱?
如果是爱,又是哪一种爱?
……
今日陆府又来了位吊唁的客人。
护卫望着这位陌生的男子,伸手拦住他,“你是何人?可有名帖?”
杜方将琼山学宫的名帖递给他。
护卫接过,端详片刻后确认无误,打开门让他进入。
灵堂内,齐慈盈正与陆叙白一同为亡夫上香。
檀香浓郁,青烟缭缭。
“阿兄被我葬在越溪郡的暘山,山中有树,山下有湖。”他又一次提起让她随他同去越溪的事,“嫂嫂要去看看吗?”
荆州到越溪约有千里,但建康城到越溪并不算远,齐慈盈将檀香插进香炉中,想了想还是应下了:“我会去的。”
终究是做了一场夫妻,就算有缘无分,也该有始有终。
陆叙白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藏着隐秘的高兴。
二人正低低说着话,忽然下人过来通传,有位琼山学宫的杜姓公子想要来为大公子上柱香。
“带他进来吧。”齐慈盈很快想出了这位杜姓公子的身份,对下人吩咐道。
“是,夫人。”
一会儿工夫后,杜方被陆府下人领至灵堂。
“连卿,还请节哀。”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炉中,躬身拜了拜。
陆叙白冷眼看着杜方,他并不喜欢此人,当日若非嫂嫂阻拦,他早就杀了他了。
本已经放了他一马,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胆子登门?
上香?兄长又不认识他,需要他做什么假好人?
陆叙白脸色愈加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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