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到了这几日,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最重要的事,便是迎冬至了。
从前在长安,宫里必是要赏节礼,赐大酺的,有时天子要祭天,宗亲也需随扈出行。
如今在南昭,一切自然都依南昭的旧例来办,玉汝不会自以为是地要做什么革新之举,所以郭蔚来向她呈报王宫冬至宴的一应安排时,多是郭蔚娓娓地说,而她默默地听。
最后才适时地点一点螓首,以肯定她的语气温声说:“你是王宫老人,交给你,我很放心。”
郭蔚心下却有几分失望。
前两日由王后身边司宾女官操持的望春宴热闹而新奇,绮筵上美酒佳肴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若是能在冬至宴上再现一回……
“不知,可否请谭司宾、文司膳屈尊襄助?”
玉汝不说话,只静静地抬了抬眼。
郭蔚立刻恭敬地矮了矮身,向她解释道:“南昭有首儿歌,王后可曾听过……”
说罢又直起身,双手掖着,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然后悠悠地唱了起来。
“嘟嘟者,俗日给,改子片,戊子则……①”
既是儿歌,要脍炙人口,传唱于稚童间,必然不会太难太长。
郭蔚信手拈来地吟唱,虽不似燕朝伶人那般如闻天籁,但蛮人天生好歌喜舞,自有一股异域的质朴风流,于是无形间就给她添注了几分胆量,连眉梢都不自觉地带起了隐隐的雀跃。
“意思是,南昭人冬至的饭盒,只需一碗青精饭,一碗肉,一尾鱼。”
“若全依旧例,宫里自然一应俱全,只是今岁是新王入主王宫的第一年,又有了王后,还会有上朝的使臣大人们列席,奴婢担心,宴上若只是这些南昭菜式,王后和使臣们吃不惯,会怠慢了贵客。”
玉汝沉吟一瞬,“你想添些燕朝的菜肴?还是说,连燕朝习俗也想一并融入?”
郭蔚立刻眉飞色舞地接话,“只需望春宴上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再加上乐工伶人的百戏歌舞,今岁的冬至便能较往日盛大许多。”
玉汝听明白了,这是打着拿她的人和嫁妆,去充她家大王门面的主意啊。
她也不是不能成全,只是……
想到段钧,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夜。
他走得仓皇而急迫,这一回虽然不是负气而走,却好像比那还要糟糕。
她拥着衾被,靠着软枕,一个人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地睁眼望着头顶,入目仍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鸾凤,思绪却被拉扯得很远。
她本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如过去那般娴静、柔顺、软弱一辈子的,咬咬牙,她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那一刻,究竟是什么催生出了她的不屈,时至今日,也不曾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后来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段钧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清楚,只感觉到他周身像裹了层冷冽的寒气,让她不自觉攥紧了被角,头往里面藏。
可没有人掀被,也不曾靠近,好半会儿她突然一个激灵地清醒了须臾,便悄悄眯起一只眼,从细缝里觑他。
那样一个手长脚长,肩宽背阔的人,就这么双手抱臂,双腿蜷曲地团缩在床沿,身上只单薄的一件寝衣,发梢好似还凝有几滴水珠,在她眨眼的一霎,没有声息地落进了锦枕里。
翌日仍是天不亮就起身,忙到日暮时再回宫,照常会给她带些南昭的零嘴或小玩意儿,人前态度一切如常,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地凑上来想要亲近。
变化微乎其微,只在两个人独处时的夜里。
后来几日他都将承诺践行地一丝不苟,哪怕两个人中间还有很宽敞的位置,都是宁愿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半边身子都悬空在外,也不曾进犯半寸。
有时候她翻过身来,不期然看到他躺着的身影,还会恍惚一瞬,然后在朦胧的视线里,生出一种眼前人是只被大雨淋湿的狼犬的错觉。
明明凶猛勇武,趴在她眼前时,又显得有些落魄的委屈。
“王后?”
久等不到回应的郭蔚轻声唤她。
玉汝从回忆里收回神,转头看一眼侍立在身后的谭丽姿和文婵,朝她们轻轻点了点头。
又将目光落回到郭蔚脸上,吩咐道:“只要不喧宾夺主,平衡有当,你想要安排什么,添补什么,都自去与她们商议吧。”
郭蔚连忙嗳一声,脸上是藏不住的窃喜。
冬至宴尚有时间筹办,眼下最要紧的,还属学子们的考校。
俞诗姻连日来与严亭值以及客曹官吏在海量的名牒里大浪淘沙,最终择出了一百八十二人可以进入复试,这个数量比起朝廷每年的科举人数不过九牛一毛,但在南昭,还是大大出乎了玉汝的意料。
与玉汝的想法恰恰相反,虽都是俞诗姻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她却觉得不容乐观。
“能入复试者,只能说明他们通晓汉字,会说会写。南昭虽是外藩,但自汉时起,便已有西南之夷内属归汉的历史,历朝历代终归都不曾脱离中原太远。仅仅是识字,还不足以判断他们的文采与学识。”
可是会识字,就已经很不易了。
即便是在大燕,也并非人人都能识文断字,莫说民间百姓,就连已是服紫佩玉,封爵在身的大将,也不乏不通文墨只知刀兵的兵痞。
玉汝曾见过那些节度使向母亲讨好献礼的文书,礼送得贵重,笔墨却大多不堪入目。
想到这里,便又想起昨日听来的一件趣事,她在圈椅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好笑地望着眼前这位俞司籍。
“听说,原本严先生他们择选出来的有两百余人,却被你以字迹不佳,卷面不工整的理由又筛出了数十人,因此,客曹那群官吏还在背后给你取了个卷面修罗的名号。”
俞诗姻一愣,很快神色如常,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只是修罗,不是阎罗吗?”
玉汝诧异地嗔她一眼,“你竟还嫌自己名声不够恶吗?好好一个碧玉佳人,做什么要同鬼怪扯在一处。”
俞诗姻福了福身,然后说:“奴婢并不在意,公主也无需在意。”
“让旁人知道奴婢的严苛和挑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他们收起轻慢之心,更慎重、更全力以赴地对待接下来的考验。送南昭学子入太学,对南昭来说,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对公主来说,却是一场豪赌,倘若学子们滥竽充数,朝廷、圣人、还有那些士大夫,又会如何看待公主的能力?”
这便是她的处境了。
不止要在两国之间牵线搭桥,迂回周旋,还要接受来自他们的评判。这样的重任在身,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她的艰辛与无奈。
有才华,有要求的人,向来都有大志向。
如今看来,或许俞诗姻比她还要重视这场考校。
玉汝便不再多言,继续听她讲后面的安排。
“复试的场所,严先生请示大王,最终选在了铁柱宫。铁柱宫虽只一间寺庙,历史却可追溯至三国蜀汉,据说当年武侯南征至此,便立铁柱记工,后来物换星移,国朝几度更迭,此柱一直屹立于南诏,是蛮人最早归汉的见证。”
武侯圣名,蜚声遐迩,选在与其有关的铁柱宫,对学子们亦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玉汝明白段钧的用意,虽很赞同,但也有些许疑虑,只因铁柱宫并不在太和城,而在她和亲路上经过了的白崖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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