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沿着来路而返,走在通往栖梧宫的羊肠小道上,道旁两侧花团锦簇,草木葱茏,偶尔有松榕偃盖,投下一片凉爽的树荫,阳光便从横垂的树桠中落下,将地上的鹅卵石照得像形状各异的片片金箔。
离大王寝宫远了,俞诗姻回头望一眼,见身后没有窥视的耳目,公主身边又皆是亲近心腹,终于能将疑惑低声问出:“王后不是本就属意严大人为主考官吗?为何方才却要等严先生先开口?”
“哦,你说这个。”玉汝在一簇芙蓉丛中驻足,“自然是因为,严氏父子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我要的这场考校,就好比朝廷的科举。每年无数学子应考,考官择选,及第者心怀感恩,便自认门生,与考官结成天然的朋党。严家在南昭没有根基,太需要这样的机会来经营人脉和扩大影响了,既能为座师,又怎会允许这个名头落入他人掌中。我若开口,他们自然欣然应承,我不开口,便是要他们来向我讨求。所谓施恩,主动给的,又哪里比得上自己求来的恩典更让人珍惜呢?”
俞诗姻了然,很快领悟了这其中的层层关节。反倒是舜英越听越糊涂,懵懵地问:“既然有这么大的好处,王后怎么不亲自做这个座师?”
玉汝失笑,探手掐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芙蓉,还未开口,杜婉言已先笑着一戳舜英脑门,叱了声笨,“每年科举,及第者固然由考官择出,可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最后定夺三甲的,给他们为官机会的,却是殿上天子,他们是座师门生,更是天子门生。严氏父子可以考校出高低,择选出优劣,可最后真正能决定人选的,是王后啊。有王后举荐,南昭人才能有这入读太学的资格。”
舜英捂着额头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那王后岂不是和圣人很像?”
众人听了皆是一笑,抿唇不语。
玉汝将摘下的芙蓉花递到舜英手里,“告诉文婵,晚上咱们吃雪霞羹。”
舜英憨憨地嗳一声,玉汝望着她,觉得她有时实在愚顽,有时又想不到的敏锐。这样的结论玉汝从未敢想,她一直觉得,那些权柄的运筹,威仪的收放,恩惩的施降,是人血脉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可她这些年在先帝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其实也早已不动声色地学到了骨子里。
要做雪霞羹,一朵芙蓉自然不够,于是舜英舜华都上手去摘,玉汝远远看着她们在丛中嬉笑打闹,唇边不自觉便噙出了笑意。不妨杜婉言凑到她耳边,用只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王后如今不止行事手段与圣人相似,令枕边人辗转悱恻,心生嫉妒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玉汝惊得差点闪了腰,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啊?什么意思?”
杜婉言眨了眨眼,“王后没有发现吗?大王吃醋了。”
玉汝更糊涂了,“吃醋?吃谁的醋?为什么吃醋?”
杜婉言翘起唇角,笑得有几分揶揄,“大王爱重王后,自然也盼着王后一样爱重他。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才是心上人眼中最在意,最厉害,最文武兼备的人,王后今晨那样夸赞严先生,俱是些溢美之词,大王岂会不吃醋?王后再仔细想想,方才您与严先生一来一往侃侃而谈,是不是要比这两日与大王说的话还要多了?”
“我与严先生所议,皆为公事啊!”
杜婉言说是,“正是因为句句都是公事,所以大王没有理由不快,可婢子特地留意了,大王闷闷不乐,显然是心中悒郁。兼之您先前质疑他过的棋艺,这才憋了一口气在胸口,要留下严先生切磋对弈。”
玉汝没有感情上的经验,但杜婉言却是与圣人有过多年的情爱纠葛,虽然仍觉迷惘,却对这通分析深信不疑,她叹一口气,“大王看着威武,竟也这么小心眼吗?”
“男人嫉妒起来,比后宫中争风吃醋的妃嫔,亦不遑多让。”杜婉言温声劝她,“王后,待大王回来,哄哄他吧。”
她心里不大乐意,小声嘟囔:“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怎么还要人哄呢……况且,早上他还吓唬阿姆……”
杜婉言立刻肃声打断,“这事本就是我们理亏,为王后试菜试药,固然是防着不轨之人,可大王是不轨之人吗?从前大王派奕方送来的东西尚且可以照流程办事,可今晨是大王亲自带回来的膳食,当着他的面行此举,无疑是对大王的怀疑和冒犯,倘若他真是个计较的,此刻姜媪已受了重罚。”
她沉默不语,杜婉言正想再劝,舜华舜英摘完花笑着朝这边走回,这个话题也只好暂且打住,玉汝想了想,最后对她说:“好了,我知道了。”
眼下事务繁多,而她又初来乍到,想要行事方便,令行禁止,少不了段钧的允准支持,哪怕为了这个,也不能让他心生芥蒂。
不就是哄人吗,她一向很擅长。
“等下煎一壶阳羡茶,再让文婵备几样点心,你亲自送去。”略忖片刻,又添了句,“再告诉他,晚膳一起吃雪霞羹。”
杜婉言蹲身,应:“婢子领命。”
于是,待杜婉言领着宫女重返段钧寝宫,为正对弈的君臣二人一一奉上茶盏、糕点,并向大王转达了王后最末一句叮嘱后,她清楚看到他的眉头瞬间舒展。
段钧眼落黑子,蒲团上盘着的双腿抻了抻,在一个懒腰之后开口问她:“雪霞羹是什么?”
“回大王,是用芙蓉花和豆腐做的花馔,羹色红白相间似雪霞,因而得名雪霞羹。”
他“唔”一声,“果然风雅。”然后顺手端起茶盏,茶汤澄红明亮,茶盏釉色晶莹,轻呷一口,茶香更是温和四溢,慢慢地,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初遇的味道。
段钧瞬间就觉得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生出羽翼飞回栖梧宫,但人是他要留的,棋是他要下的,就这么抛下先生走开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便胡乱落下一子,继续问杜婉言:“王后这会儿在做什么?”
杜婉言双手掖礼回话,“王后在准备明日给燕朝使团的回门礼。”
“这确实是大事……”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又问:“准备好了吗?可有什么拿不准或者为难之处?琅琊王虽只是王后表兄,但也是她在南昭唯一的娘家人,万不可轻忽怠慢。”
杜婉言抿着唇笑,不好表现得太过,便只能垂下眼去强忍,“大王说的很是,正因如此,王后便有些犹豫……和为难吧,婢子出来前,王后仍在于郭女官商议。”
女官郭蔚,是南昭王宫里已侍奉了三代南昭王的老人,段钧本有意安排她去玉汝身边侍奉,在见到姜媪和数十人的陪嫁队伍之后,便改让她负责掌管王宫事务,若王后有差遣,再行奉召。
段钧遂饮尽盏中茶水,抚了抚膝头,作势要起,“王后为难,本王岂能袖手旁观,先生,今日这局?”
严亭值心道太好了,大王十年如一日的臭棋篓子早令他头疼不已,回回落败,回回无甚长进,从前还能严厉教训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即便多年交情,也不能再对着王座造次。
他顺势起身,朝段钧揖礼,“大王自去忙吧,待他日闲暇,臣再陪大王续此残局。”
段钧立刻扶案而起,“好!阿戎,替我送先生。”说罢匆匆起身,大步离去。
回到栖梧宫,刚至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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