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沈老夫人想息事宁人,事态的发展也已经由不得她了。
屋内众人窃窃私语。
沈进却异常沉默,甚至没有看沈熹微一眼。
万氏知道,这时该轮到她上场了:
“相爷,血脉一事可容不得混淆。既然今天闹了这么一出,若不确认真相,恐怕日后会生更多事端。不如,滴血认亲吧?”
沈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万氏立刻便派人去打水,阴鸷的眼神在陈涓涓和沈熹微身上来回扫。
沈熹微低声,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陈涓涓说:
“小涓儿,一会儿你上去验吧,告诉她们,你身上有胎记。我把这些年,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
葵儿泣声:“小涓儿的胎记已经被毁了,刚刚蔷儿那个疯女人,拿开水泼了她一身。”
沈熹微怒极,陈涓涓此刻只感觉自己像个火炉,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体而出。
“不行,不能认,我若留下必死无疑。”她伸手按住沈熹微,“那水里下了药,我现在身体情况很糟糕。不能认,不能留下,我得出去……找秦神医。”
陈涓涓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恐怕就是万氏的后手。先毁了她的胎记,激发她体内的蛊毒,再逼她不得不滴血认亲。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说会不会因为扎了万氏准备的针直接死掉。
也有可能顺利认亲,却因此被困在沈家,最后死于蛊毒进一步发作。
仿佛有东西狠狠撞了她心口一下,陈涓涓终究是支撑不住倒在了沈熹微怀里。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沈熹微说:“你,从没欠过我任何东西。”
她是21世纪的陈涓涓。
沈熹微,从来没有对不起过陈涓涓。
沈熹微没听出陈涓涓的弦外之音,只明白过来,此刻不是把身份还给小涓儿的好时机。
看见陈涓涓晕过去,她赶忙从陈涓涓身上摸出秦神医给的药,一股脑儿塞了好几颗进陈涓涓嘴里。
陈涓涓意识模糊间,只感觉体内的蛊虫好像消停了一点。
于此同时,小水的声音也在她脑海响起:“陈涓涓,撑住。”
独属于小水的深井之寒,漫上陈涓涓的四肢百骸,将那股快要爆体的燥热强势镇压。
三人的小动作和对话淹没在一室窃窃私语中。
落在旁的人眼里,只是沈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已经吓晕了过去。
只有一直留心几人动作的万氏,阴鸷的目光锁定在了那瓶药身上:
难怪那臭丫头明明身中蛊毒,直到今日都还没死!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看着陈涓涓从昏迷状态,恢复到能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儿,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只以为是那药起了作用。
沈熹微把陈涓涓轻轻往葵儿怀里靠。
而后,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站起身,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下人端上来的水盆前。
小涓儿,你不会有事的。
等我处理完这些琐事,我就带你出去,找秦神医。
随着沈熹微离水盆的距离越来越近,屋里众人的议论声也渐渐变弱。
沈进也终于在进屋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女儿。
他缓缓拿起托盘里的针,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指尖扎了下去。
滴答,一滴鲜血落在盆中。
看着儿子的举动,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却依然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盆是不是太大了些,再说,这滴血验亲的法子,不过是民间野路数,万一出差错了呢?”
“祖母……”
感受到老人家真切的维护,沈熹微声音难以自控地颤抖着。尾音缠绵,诉不尽这十七年养育之恩。
沈进望向沈熹微,目光幽深。
今日若验出来熹微确实并非他的血脉,那从此以后,禧儿就是沈府名正言顺的唯一嫡脉了,再也不会差着半层。
他知道,这是万氏多年来的心病,这也是他亏欠她的。
要是母亲实在是喜欢这丫头,当个义女养在身边便是,沈家也不缺这口粮。哪怕是条狗,养了十七年也有感情了,他不会对熹微赶尽杀绝。
沈进自认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眼见那些长舌妇人还在不断议论沈家,沈进此刻只想赶紧一锤定音,生了些不耐烦,催促道:
“熹微,莫怪父亲心狠。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下人来帮你?”
谁料,沈熹微抬手便将水盆掀翻在地。
混着沈进鲜血的清水洒了一地,惹得沈进勃然大怒:
“胡闹!今日这血,你不想验也得验!来人,再拿碗水来!”
“不必如此麻烦。”
沈熹微裙摆一撩,朝着祖母的方向跪了下去,半眼没看沈进。
“祖母也说了,民间偏方不可全信。不管今日这一验,是也好,不是也好,日后大家心中难免都会有根刺。”
沈进察觉了一丝不对:“所以,你想如何?”
“既然人证确凿,其他多余的事,我想便不必做了吧。”
沈熹微一件件除去了自己身上的钗环,甚至脱下了绣样精细的外衣和鞋。
“劳烦各位做个见证:今日起,沈熹微自逐出门,过去种种,皆悉数奉还。”
除下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在沈老夫人跟前,少女只着素白中衣,笔直跪在人群中间。
“丫头,你这是在剜祖母的肉啊!”老夫人泪流满面,不愿回应。
沈熹微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望向一言不发的沈进继续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虽学不了话本子里的英雄削骨还肉,也并非沈家亲生。但该还的养恩,还是得还。”
沈熹微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平日剪灯花的铰刀,举到颈侧。
惹得沈老夫人惊呼:“莫要做傻事!”
“祖母放心,孙女不会的,也容孙女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沈熹微对着老夫人释然一笑,铰刀开合,竟是齐着脖子绞去了自己一头乌黑秀发。
这一绞,终于让看戏的女眷们醒过神来,屋里惊叫声迭起。
这丫头,是被真实身世刺激得疯了不成!
哪有女子敢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熹微重新跪在自己散落满地的秀发中间,重重朝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来时,原本光洁的额头已经红肿不堪:“熹微可以什么都不带走,但唯有两件事,求沈老夫人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小女开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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