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陈漠垂下眼睛,手指蜷了蜷,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在Biscuit的金色毛发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不是没有被人说过类似的话。在学校里,在街区里,偶尔会有女生用一种不太一样的眼神看她,带着一点打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去回应过,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去想过这些事。生存已经够累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人喜欢她。
可伊莎贝拉刚才那几句话,不太一样。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暗示什么,更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让你看下面藏着不见光的东西。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显得冒犯,可从伊莎贝拉嘴里说出来,配着她那个梨涡和深棕色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坦率。
陈漠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太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继续揉Biscuit的耳朵,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试图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
床头柜是白色的,和床架是一套,造型很简单,上面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色的亚麻布,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台灯旁边摞着两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一只手绘的蜂鸟。书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插着几支彩色铅笔。
玻璃杯的后面,靠近床头柜最里侧的位置,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盒子不大,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宽,但更长一些,颜色很鲜艳,有粉色的,有薄荷绿的,有淡紫色的,每个盒子上面都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字体圆滚滚的。
陈漠的英语阅读能力足够让她在两秒之内认出了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Biscuit的耳朵上停住了。
指套。润滑的。草莓味。薄荷味。还有无味的。
她活了十六年,当然见过这些东西。第六街区的便利店货架上就有,和口香糖、打火机、香水放在一起,收银台旁边的那个小货架上,每次结账的时候都能看到。她也知道学校里一些女生会用,甚至有人在储物柜里藏过几盒,被教务处没收的时候还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但知道是一回事,在伊莎贝拉的床头柜上看到这些东西,是另外一回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伊莎贝拉的房间。床头柜上有几盒指套,草莓味的,薄荷味的,还有无味的。这些东西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台灯旁边,好像在说“我不怕被人看到”。
她为什么不怕被人看到?是不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会有别人进她的房间?不对,我现在就坐在这里。那她为什么不提前收起来?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注意到?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让我注意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漠的心跳就开始失控了。
伊莎贝拉对她好,给她留饭,帮她解围,非要送她到家门口,非要拉着她进房间,非要问她Instagram,这些单独来看每一件都只是友好,但串在一起,再加上床头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就开始让陈漠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图景。
伊莎贝拉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漠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又往床头柜的方向偏了一下。几个小盒子上面的英文字母清清楚楚。这回她注意到盒子上的品牌标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dental dam”和“finger cot”,旁边还印着小小的图标,一个是指套的示意图,另一个是某种薄片状的。
行了别看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吼了一嗓子,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Biscuit的头顶上,手指插进金毛厚实的毛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的方向捋。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事实上,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从陈漠在停车场替她挡开安德烈斯的那一刻起,伊莎贝拉就一直在观察这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女孩。准确地说,她从更早之前就开始观察她了。七年的邻居,无数次在街角和便利店的偶遇,她见过陈漠穿着校服从她家门口经过,见过陈漠深夜里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见过陈漠蹲在地上摸Biscuit时候那个跟平时判若两人的表情。她见过陈漠很多面。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床头柜上几盒指套不是不小心放在那里的。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专门把它们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灯旁边。位置是她计算过的,不会太显眼,不至于让人一进门就看到,也不会太隐蔽,只要坐在床沿上稍微偏一下头就能扫到。陈漠刚才就是那个角度。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出过柜。在这个街区,在这所学校,在她的家庭里,同性恋这三个字就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炸开,也谁也不知道爆炸之后会波及多少人。罗莎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客厅墙上那个十字架不是装饰品,她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弥撒,饭前会闭眼祷告,她的信仰就像她血液里流淌的拉美血统一样根深蒂固。伊莎贝拉不敢想象如果她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所以她一直藏着。
可她现在不想再藏了。
四年了。从她八年级那年夏天在夏令营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盯着女生的泳衣发呆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年了。她交过男朋友,两次,都是学校里那些追求她的男生,长得都不差,性格也不坏,但她跟他们在电影院里接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跟两片生肉碰在一起有什么区别。她没有交过女朋友。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和她一样的拉美裔女同性恋。在她的认知范围里,这个词后面跟着的刻板印象是白人男同性恋,或者电视上那些打扮中性的白人女同性恋,和穿着格子衬衫的短发女生,和彩虹旗游行,和旧金山。
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喜欢女生。具体来说,她喜欢那种话不多,肩膀很宽,能把一个比她壮两圈的人揍趴下,摸狗的时候手指温柔得不像话,满身都是伤,满眼都是倔强,让她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女生。
她不确定这种喜欢到底算不算一见钟情。她们做了七年邻居,她以前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但最近这一年,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陈漠的身高蹿上来,肩膀宽了,下颌线条变硬了,走在街上开始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静气质,伊莎贝拉每次从窗户里看到她经过,心里都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她一开始没有回答这个声音,后来她回答了。那个答案是,我在看她。我就是想看。我想看很久了。
昨天晚上她专门去便利店买了几盒指套。因为她想试探。这些指套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被摆在明面上的信号。如果陈漠看到了,而且反应异常,那至少能说明陈漠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至少能说明陈漠的脑袋里有这根弦。对伊莎贝拉来说,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而现在,陈漠的反应告诉她,她不是在自作多情。
陈漠反应太明显了。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弹开,整张脸开始红,红得连耳朵尖都跟着变色,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手指在Biscuit的背上抓得节奏全无。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而伊莎贝拉在一边,靠在床头,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旁观完了全程。
脸红,完全不受控制,生理性的害羞。
这种反应只可能来自一种人,那些知道这些东西在同性之间意味着什么的人。普通人看到指套,顶多想到保护措施,不会脸红,脸红的都是脑子里已经拐了好几道弯的。
伊莎贝拉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You saw those。”
这是陈述句。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咄咄逼人,慢悠悠的,可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在这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在Biscuit的尾巴扫过木地板的沙沙声中,这句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陈漠:“……”
“你看到那些了。”伊莎贝拉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尾音上扬。
“我看到什么了?”陈漠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逞强。
“床头柜上。”伊莎贝拉说,“草莓味的那种。”
这几个词在空气里停留了大概两三秒。
陈漠的耳朵红得已经不像话了,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顶端,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保持着低头摸狗的姿势。她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在拳场上被人踢到肋骨她没脸红,在停车场一对二打架她没脸红,被丁哥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骂她都没脸红。
伊莎贝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从床沿上滑了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头柜旁边,拨了一下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拿起其中一个,粉色的那个,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包装背后的说明,抬起头看着陈漠。
“我故意放在那里的。”伊莎贝拉说。
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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